盖邑的社会秩序一片混乱,道德风尚一派昏暗。杀人者,有之;放火者,有之;投毒者,有之;拦路者,有之;抢劫者,有之;偷盗者,有之;诈骗者,有之;拐卖妇女儿童者,有之;卖**者,有之;嫖娼者,有之;**者,有之……
经过近两个月的风风雨雨的实地考察,孟子完全掌握了盖邑的社会现实,不知他将怎样行仁政,挽回这里的局面,改变这里的现状,使盖邑面貌焕然一新……
通过近两个月的社会考察,孟子清楚地认识到,施仁政必须自上而下地进行一一国君决心大,态度明朗;冢宰坚决支持,热情操办;群臣意见一致,密切配合。在此基础上,调整国家的制度、方针和政策,凡不符和仁政思想者,坚决改革之!施行仁政势必触犯一些官僚贵族的特权和利益,遭到他们的激烈反对,这时候国家则采取行政的或法律的措施,或说服规劝,或撤换调整,或镇压绳之以法,以保证施仁政的顺利进行。欲自下而上或在某一地区试行仁政,纯系痴心妄想,因为一个国家的官僚系统,自上而下盘根错节,许多问题表现在地方,根子却在朝廷之上,拽着耳朵腮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有法试点呢?
通过近两个月的社会考察,孟子对王驩有了进一步的深刻认识。他哪里是什么热衷于仁政思想,欲在盖行仁政,完全是为了卸掉这个包袱,推出这个乱摊子,嫁祸于自己,嫁祸于仁政思想,倘自己在盖行仁政有所成(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便可以居功自傲,获取在朝中争宠的政治资本。倘自己在盖行仁政失败,他势必将罪过一股脑推到自己身上,并进而否定仁政思想,否定儒家学说,他仍可以胜利者自居,在朝中争权横行。
王驩使的是金钩钓鱼之计,孟子竟欣然上钩。
孟子在作深刻的反思!……
任何人都难免要犯错误,愚蠢者或执迷不悟,或顾及情面而因小失大,在错误的道路上愈走愈远;睿智者则幡然悔悟,悬崖收缰,勒马回头,奔向光明的康庄大道。孟子自然是后者,而不会是前者。
孟子既然曾经批评宋之戴盈之:“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自己决不会久待于盖。他急令弟子们收拾行装,立即返回临淄,任世人评说,嗤之以鼻。自己本就做了一件无颜见世人的蠢事,还有何脸面可顾!至于此时王驩不在盖邑,自己这样说走就走,未向王驩辞行,孟子并不认为这是失礼,因为对这种人讲礼,纯系是对牛弹琴——牛固然愚蠢,不解琴音,然而弹琴者本身,也并不比牛更聪明些。
苟矢弗如和碧玉的事,王驩本欲遮掩保密,但结果却欲盖弥彰,很快便弄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了。孟子闻讯后,并不谴责苟矢弗如,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公孙丑等弟子忍无可忍,纷纷要求驱逐这个败类,因为他丢尽了孟门的脸面!孟子泰然自若地说:“为师者只能给弟子们指出应行的路,但却不能保证他们人人循此路而行。”这大约便是后世“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来源。
来盖邑不久,苟矢弗如便病倒了。本来嘛,整日与碧玉黏在一起,如胶似漆,云雨无度,哪怕是铁打的金刚,也会化为一滩烂泥。不过他并非病到如此地步,欲行,他的体力完全有条件随夫子和同学们一起离开盖邑,共赴临淄。但他却故意夸大病情,辗转着,**着,呻吟着,不想离去。一则他离不开凝脂丽质、如花似玉、飘然若仙的碧玉妹妹,二则他惧怕恩重如山的老岳父王驩,未见他的面,自己不辞而别,贸然离去,待他归来,势必怪罪,怀中的美娇娘则有奔月升天的危险。常言道,官不催病人,孟子自然不会催逼一位患病的弟子,是走是留,任其所为,只是希望他精心调养,好自为之……
孟子师徒前脚刚走,王驩便后脚自鲁归来,得知消息,雷霆震怒,破口大骂。他骂孟子无信无义,他骂孟子出尔反尔,他骂孟子不讲交情,不够朋友。骂过之后他惊恐万状,心惊肉跳,不寒而栗,浑身的鸡皮疙瘩暴得老高,脸呈酱紫色,手脚冰凉。孟子师徒居盖近两月,深入四乡八镇考察,走村串户访问,完全了解了盖邑的一切,包括每一个细微末节,回临淄后必将方方面面、点点滴滴言与宣王。即使他不主动上报,宣王与田婴也必然要询问他赴盖行仁政,为何中途而返,半途而废,他能够不如实地回答吗?回答之后,宣王与田婴则必治他个渎职之罪,贪赃枉法之罪,欺君之罪,如此一来,轻则罢官削职,重则人头落地,诛灭九族,这怎么能让他不惊恐,不惧怕呢?王驩不能不认为,孟子师徒来盖行仁政,是阴谋诡计,是为了控制盖邑情况,是为了总结他宰盖邑的罪恶。这一切自然是老奸巨滑的田婴所策划,所派遣,所授意,所指使,孟子师徒充当了田婴整治他的爪牙。想到此,王驩拍案而起,蹦着高骂道:“什么仁义,什么儒家,什么圣人,统统是王八蛋!……”他气疯了,像盲人骑瞎马似的在厅内乱闯,乱撞。
苟矢弗如像见了猫的老鼠似的,蹩于厅堂一角,缩作一团,面如土灰,瑟缩发抖。两个月来,他沉溺于酒色,根本不知道夫子与同学们都干了些什么,更未认识到问题严重到这般地步。两个月来,他一直在做着一个美丽的幻梦——王驩膝下无子,碧玉小姐是他的独生女,自己先做东床,后为赘婿,那么将来就可以世袭王驩的官爵,继承王驩的产业,飞黄腾达,直步青云。这真是福从天降,也不知自家的哪个祖宗积了阴德,葬于了风水宝地,冥冥中这样保佑他洪福齐天……然而现在,倘若王驩所言,自己岂不就要受株连了吗?丢了娇妻不说,还要掉脑袋,命丧黄泉。这正如老子所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真乃乐极生悲也。怎样才能改变这种境遇,扭转这种局面呢?他在期待着王驩出主意,想章程,拿出锦囊妙计来。只要能保住碧玉妹妹,保住荣华富贵,他甘愿做一个恶奴,充当一只鹰犬。什么仁义,什么道德,什么师生之情,什么同窗之谊,统统不过是虚妄的烟云,只有美女、金钱、荣耀,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摸得到,触得着,看得见。苟矢弗如并不似王驩那样恐惧,那样胆战心惊。并非他有过人的胆识,而是根据他对孟子的接触,对孟子的了解,断定孟子不至于将这里的情况全盘端给齐宣王和田婴,一方面这是孟子的品格、情怀与涵养,另一方面孟子不会那样傻,他早已考虑到了在齐的处境,以及纵横左右的人际关系。至于齐宣王与田婴的询问,凭孟子敏捷的思维,能言善辩的口才,必将应酬余裕。
王驩这只没头的苍蝇,瞎眼的麻雀,在厅堂内乱飞乱撞了一阵之后,渐渐筋疲力尽了,忽然怒目切齿地问苟矢弗如道:“孟轲师徒去了多久?”
“尚不足半天的时间。”苟矢弗如答道。
王驩屈指一算,铁板似的脸上顿时掠过一丝神采,说道:“尚未出我盖邑,火速派兵前往追击拦截,消灭于旷野之上,岂不除我心头之患!”
“这可万万使不得!”苟矢弗如急忙摆手阻挠。
王驩的怒发又竖了起来,二目圆睁道:“为何使不得?莫非你仍在护着那迂夫子?莫非孟轲比老夫之碧玉小姐对你更有吸引力和**力?”
“不,不……”苟矢弗如一口气喷出好几个“不”字,解释道:“岳翁切莫误会,您我现在已是翁婿,骨肉至亲,小婿岂能再护着那孟轲,而不急岳翁之急,恨岳翁之恨呢?只是岳翁请想,孟轲师徒一行数十人,其弟子中不乏文武双全,骁勇善战者,单一个公孙丑,便有万夫不挡之勇,尤其那张神弓,百发百中,说射你之左眼,绝伤不了你的右目。盖邑之兵与之厮杀,未必能够取胜。即使确有取胜之把握,将其消灭于旷野之中,可是孟轲乃当今天下之大贤,各国诸侯虽不能用其道,但却无不仰而慕之,恭而敬之,岳翁竟于光天化日之下将其师徒杀死,岂不要身败名裂于天下吗?望岳翁三思!……”
“岳翁不必忧虑,”苟矢弗如成竹在胸似地说,“依小婿愚见,孟轲不会将盖邑实情言与宣王和田婴。”
于是苟矢弗如再次发挥他那张巧嘴巴的优势,滔滔而娓娓地讲解了自己这个见地的根据,王骧听后将信将疑,心中依然怀揣小兔,整日蹦蹦乱跳。
后来的事实证明,苟矢弗如的见解是正确的,孟子师徒果然对盖邑所见守口如瓶。王骧对苟矢弗如更加钟爱,更加信赖了。
苟矢弗如虽迷恋着碧玉小姐,但还是离开了盖邑,回到了孟子身边。并非他对儒家思想和孟夫子有着难以割舍的深厚感情,而是有他自己的觊觎和阴谋。
问题很明显,苟矢弗如是王驩安放在孟子身边的一颗炸弹。
王驩在临淄城内有一处豪华的私邸,他体谅一对青年人新婚后的蜜意痴情,将碧玉送到了临淄与苟矢弗如同居,他自己则往来于临淄与盖邑之间。为在朝廷上的激烈斗争中不至于败得太惨,他自然是居住临淄的时候为多。
苟矢弗如回到了孟子身边,孟子待他依旧,该讲的,依然讲给他听;该教的,依然诲之不倦;需要他做的,依然命他去完成;解答他的询问和请教,依然耐心……同学们则无不投以鄙视的目光,这目光是锐利的,冷冷的,似一柄柄挥舞的短剑,闪耀的刀枪。他频繁地出入于每个角落,来往于彼此之间,腆着脸与人讲话,厚着脸皮与人攀谈。他那对双眼皮的大眼睛更俊美了,顾盼有情;他的笑声更甜了,笑容可掬;他那张伶俐的嘴更乖巧了,盛满了甜言蜜语;他的态度更温和了,似三月的风;他待人更殷勤了,若六月的雨。然而这一切,在同学们的眼里,却是落碗的苍蝇,跳上脚背的癞蛤蟆,混入米饭的蛆,寒夜冷笑的猫头鹰,毁坏衣物和书籍的老鼠。
苟矢弗如归来后变得很豁达,同学们讥笑他,咒骂他,嘲讽他,挖苦他,顶撞他,冷遇他,他统统不计较,一概报之以微笑,使对方的鄙薄就此止步,无法升级。
苟矢弗如的处境十分难堪,学习时,同学们不肯与他同室读书;吃饭时,同学们不肯与他同桌进餐;休息时,同学们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热闹非常,他被冷冷地闪在一边;风雪交加的夜晚,他被关在寝室之外,任其喊破嗓子,无人理会。为了讨好同学们,他自己掏钱到街上去买来了一篮子果品,趁同学们不在的时候,每个同学的床头或桌角上放置一个。同学们见了果品,交换一下眼色之后,便明白了它的来路与用意,于是或愤愤地以袖拂之于地;或狠狠地抛之于地;摔得粉碎;或摔碎之后还要再碾上几脚;公孙丑则用手指点着苟矢弗如的鼻子尖,逼他将果品拿走,免得玷污了课桌……
既然同学们待他冷若冰霜,苟矢弗如便尽量少与他们接触,能躲则躲,能闪则闪,能回避则回避,万一回避不了,则泰然处之,不管对方怎样,他却总是笑吟吟的,心平气和。既然夫子待他温暖如春,候鸟尚且知道避寒趋暖,苟矢弗如自然更知道,于是他便尽量与夫子接触,取悦于夫子。夫子年岁已高,行动不便,衣食起居,都需有人服侍关照,苟矢弗如瞅上了这个机会,他极力要将服侍夫子的差使揽过来,以博得夫子的欢心。他年轻英俊,反应灵敏,手脚利落,口齿伶俐,能言善辩,具备着竞争的优势。他知道,服侍夫子,并非什么美差,但既与夫子朝夕相处,必能谙熟齐国朝中内情,充分了解和掌握宣王与田婴对王骧的看法与态度。王驩不能不是苟矢弗如现在和将来考虑问题的基本出发点,因为他们休戚与共,彼此难以割舍。更主要的还在于取得夫子的信赖,以便有机会与夫子一起整理那部伟大的传世之作,这可是青史留名的大事呀!
在数十年的流浪生涯中,孟子将自己的经历、政见、观感,与诸侯和弟子们的谈话、仁政主张和措施等,全都随时记录了下来,只是因处境、条件和心境之故,而未作系统的整理。苟矢弗如之所以能忍受同学们的凌辱,在夫子面前百般殷勤,万般献媚,就是为了能有机会帮助夫子整理这部不亚于《论语》的光辉巨著。苟矢弗如虽年轻,但他自信,无论聪明才智,历史学问,还是文学知识,妙笔生花,在孟门弟子中均无出其右者,他具备着完成一部经典著作的条件和能力。至于写成以后如何,那是后话,他早已筹划得天衣无缝。
苟矢弗如像一贴膏药,贴到了孟子的身上,与孟子形影不离。他嗜酒成癖,又须臾离不开女人,但现在,他每日到夫子身边最早,离去最晚,后来索性将行李搬进了夫子的卧室,与夫子朝夕相伴,不仅尽为徒之道,而且尽人子之孝,让他那“碧玉妹”独守空房,忍受着孤独与寂寞,活守寡,守活寡。
苟矢弗如痛心疾首地检查自己在盖邑的接风宴席上不该贪杯,喝得酩酊大醉,结果中了王驩的奸计,稀里糊涂地做了王驩的赘婿,如今木已成舟,生米做成了熟饭,后悔晚矣!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骂自己迷恋女色,贪于**,是一块不可雕的朽木。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丧失了与夫子及同学们在盖邑进行社会考察的机会,竟不知王驩渎职无能,视民若草芥,反而误认为他是国之重臣,值得崇敬与爱戴。他山誓海盟,咬钢嚼铁地表示,今后一定无限忠于儒家思想,亦步亦趋地追随夫子!他时刻在夫子面前唱赞歌,颂扬夫子的仁义功德,对人类不朽的贡献,说孟子比尧更伟大,比舜更崇高,比孔子更英明……
苟矢弗如的行动确也令人感动,他对夫子照顾得无微不至,服侍得无以复加。夜间给夫子将炕烧热,将行李铺放好,夜壶拿到炕沿上,一遍又一遍地催促夫子上炕就寝,免得熬夜太长,劳体伤神,有碍身心健康。早晨,他先将夜壶提走,然后侍候夫子梳洗,为夫子叠被,招待夫子就餐,及早将木材劈好,将火盆里的火生旺。夫子有午睡的习惯,他为夫子驱猫赶狗,打雀撵鸡,免得惊动了夫子的美梦。夫子病了,他煎汤熬药,服侍守候于夫子病榻之前,寸步不离。每当药煎好之后,他都要先喝两口,看是否有毒,待半个时辰之后,确无中毒的反应和感觉时,再重新温热,端与夫子服用……
人是有感情的动物,谁不爱听他人的赞颂,谁不以下级的殷勤为快,谁不喜欢亲人的关照与体贴,领袖、豪杰、圣贤似乎也不例外。每当看到苟矢弗如尝药、试药,为了自己的康宁而舍生忘我时,孟子便将身体转向一边,眼圈湿润,心里酸楚楚、热乎乎的……
孟子与苟矢弗如间的距离缩短了,感情逐渐得以共鸣,心在日益贴近。
孟子与苟矢弗如的关系密切了,与群弟子间的感情却无形中疏远了;因讨厌苟矢弗如,弟子们到夫子居室的次数减少了。孟子师徒的关系日益紧张起来,万章、公孙丑等人对此十分担忧、十分不安。万章性格内向,像一头牛,不轻易发表意见。公孙丑则是一匹烈马,无牛的韧性,屡谏夫子,介绍苟矢弗如的为人,说明这是个“巧言令色”的小人,他奸诈、虚伪、口蜜腹剑、反复无常,既投于王驩的卵翼之下,必为王驩之鹰犬,需谨慎对待,切莫受骗上当。孟子不仅不接受公孙丑等人的忠谏,反而批评他们心胸狭窄,鸡肠鼠肚,容不得手足兄弟。大谈“人性本善”的道理,即使苟矢弗如真的失去了善性,应该相信他自己还会再寻回来。讲“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不要求全责备于一人。讲“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友”的道理,要求他们广交朋友,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共同实行仁政。公孙丑不能接受夫子的这些批评,与之争辩,几次争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
人们之间的争辩,虽说是为了明辨是非,弄清曲直,认识真理,但争辩的本身是苦涩的,因而争辩的结果往往会破坏感情,伤害和气,有碍团结。几经争辩之后,孟子觉得公孙丑越发自以为是,桀骜不驯了,虽未像孔子对待冉求那样,发动弟子“鸣鼓而攻之”,但感情上却有了裂痕,时常觉得别别扭扭,感到疙里疙瘩。
医生说得很有把握,很肯定,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