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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臣论(第1页)

争臣论

韩愈

【导读】

《争臣论》即“诤臣”论,它论述如何做一名真正的谏义大夫,批评的是唐德宗时的谏议大夫阳城,是一篇有的放矢的政论文。

全篇文章,紧扣“在其位则谋其事”的中心论点展开。条分缕析,层层辩驳,充分论证了阳城的失职,证明了阳城不能称作“有道之士”的结论。

文章有破有立,破字当头,立在其中。语言尖锐直接,议论深刻有力,观点鲜明,笔锋犀利,富于战斗性。

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1〕:“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2〕,晋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3〕,天子以为谏议大夫[4]。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5〕?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6〕。’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7〕,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8〕,而尤不终无也〔9〕。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日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盖子子尝为委吏矣〔10〕,尝为乘田矣〔11〕,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

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12〕,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13〕,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漠嘉猷〔14〕,则人告尔后于内〔15〕,尔乃顺之于外,曰斯漠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人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16〕,天子有不僭赏〔14〕、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发,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18〕,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19〕。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

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义〔20〕,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孜孜砣砣〔21〕,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22〕,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23〕。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

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24〕。若五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传》曰〔25〕: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

【注释】

〔1〕阳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今北京)人。〔2〕晋:这里指今山西夏县一带。鄙:边境。这句指阳城隐居中条山。〔3〕大臣:指李泌,曾任陕号观察使,后人相。〔4〕谏议大夫:官名,做皇帝侍从,规劝皇帝过失。〔5〕恶:同“何”,哪里。〔6〕蹇蹇(jiǎn);艰难的样子。匪:同“非”。躬:自身。〔7〕冒进:侥幸求进,指在利禄方面钻营。〔8〕则:准则,仿效。〔9〕尤:过错。〔10〕委吏:主管粮仓的小吏。〔11〕乘田:春秋时鲁国的苑囿之吏,主管六畜的饲养放牧。〔12〕恶:厌恶,不喜欢。汕(shàn):讥讽。〔13〕招:举,检举揭发。〔14〕谟、猷(yóu):部有计划、谋划的意思。〔15〕后:指君。〔16〕直言骨鲠(gěng):形容人有话要说就家鱼骨头长在喉咙里不能不吐一样。鲠,鱼骨头。〔17〕僭(jiàn)赏:滥赏。〔18〕阙下:宫阙下面,指朝廷当中。〔19〕熙:明。鸿号:大名声。〔20〕闵:同“悯”。义(yì):治理,安定。〔21〕孜孜;勤勉。屹砣(kū):劳累。〔22〕“故禹过”句:传说大禹治水,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23〕“而墨突”句:据说墨子的烟囱来不及烧黑,又忙着外出了。突:烟囱。黔:黑。〔24〕讦(jié):斥责别人的短处,或揭发别人的隐私。〔25〕《传》:书传,这里指《国语》,因《国语》又称《春秋外传》。

【译文】

有人问我对谏议大夫阳城的看法,说:“阳子可算是有德之士吧?他学识广而见闻多,不求被世人所知。他遵循古人的处世原则,隐居在晋的边境,那儿的人,受到他品德的感化而行为善良的人几乎上千。大臣听说而推荐他出来做官,天予任他为谏议大夫。大家都认为这是很荣耀的事,阳子的脸上却没有显出喜色。他在这个官位上已经五年了,看他的德行就同在野的时候一样,他难道会因为富贵而改变心志吗?”我回答说:“这是《易经》所说的始终保持柔顺的德操,对男子来说是凶不是吉。怎能算是有道之士呢?《易经》蛊卦‘上九’爻辞说:‘不事奉王侯时,要保持高尚的节操。’蹇卦‘六二’爻辞说:‘做君的臣子要勇于赴难,不顾自身。’这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而所奉行的德操也不一样。如果处在蛊卦‘上九’,爻辞所说的没有被任用的地位,却实行奋不顾身的节操;而处在蹇卦‘六二’爻辞所说的做臣的地位,却以不事奉君王的心意为高尚,那么前者就会产生盲目进取官位的忧患,后者就会招来玩忽职守的指责,这种志节不足效法,而过失终不可免。现在阳子处在官位上的时间,不能算不久了,听到的朝政得失,不能算不熟悉了,天子对待他,不能算不优厚了,但是他对政事却不置一词。他看待政事的得失,就像越国人看秦国人的月巴瘦一样,漠不关心,既没有高兴,也没有忧愁。问他的官职,说是谏议大夫;问他的俸禄,说足下大夫;问他国家的政事如何,说我不知道。有道德之士,竟是这样吗?我还听说:‘有官职的人不能尽职就辞职而去?有进谏责任的人,不能提规谏意见就要辞职而归,如今阳子是有进谏责任的人吧?应该提意见而不提出意见。与不提出意见而又不辞职,没有一样是许可的。阳子难道是为了俸禄而出仕的吗?古人说:‘出仕不是因为贫穷,而有时也有因为贫穷的’,说的就是为俸禄而出仕的人。这种人应该辞去尊贵的职位而身居卑职,弃富贵而居贫寒就像守关、打更的人那样就可以了。据说孔子曾经做过管理粮仓的小吏,还做过放牧牲畜的小吏,他也不敢玩忽职守,一定说:‘财物算妥当了才行’。一定说:‘牛羊长大了才行’。像阳子那样的品级俸禄,不算卑下、微薄,这是十分清楚的,而他却是这样行事,难道可以吗?”

有人说:“不,不是这样的。阳子厌恶诋毁居上的人,厌恶作臣子的揭露君主的过失而获得名声的人,所以虽然进行规谏和议论,但是却不让人知道。《尚书》说:‘你有好的计谋,就到里面去告诉你的君主,于是你到外面宣扬,说这个好的计谋,是靠我们君主的德行想出来的’。那阳子的用心,也就像这样的了。”我回答说:“假使阳子的用心是这样的,那就更让人疑惑了!进去规谏君主,出来不让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做的事情,不是阳子所应该做的。阳子本是一个平民,隐居山野,皇上赞赏他的品行道德,提拔到这个职位上,官名为谏议大夫,就确实应该以行动来履行他的职守,使天下的人和子孙后代,知道朝廷有直言敢谏的臣子,天子有不滥赏、从谏如流的美德,那么,山野的隐士,听到后就会很仰慕,于是束好衣带,结好头发,愿意到朝廷发表意见,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尧、舜那样的圣明,显耀英名于千秋万代。至于《尚书》所说的,那是大臣宰相做的事,不是阳子所应该做的。况且阳子的用心,大概会使君主讨厌听到自己的过失吧?这正是开启了君主文过饰非的弊端。”

有人说:“阳子不求扬名而人们使他扬名,不求任用而君主任用了他,他是不得已而出来的,他遵守自已的德操不变。为什么你如此严厉地责备他呢?”我说:“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都不是要求扬名而受任用的,只因为哀怜时世的不平,百姓的不安,懂得了圣明的道,不敢仅仅修养保全自身,而一定要普救天下,勤恳劳碌,死而后已。所以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孔子没有闲暇功夫把坐席坐暖和过,墨子的烟囱也没有烧黑过。这两个圣人一个贤人,难道不知道自己过安逸的日子很快乐吗?他们确实是畏惧天命而又同情百姓的疾苦,上天授给人的贤德圣明的才能,难道只是使自己有余就算了吗?实在是希望他用自己之余去弥补他人的不足。耳朵、眼睛对于人的身体来说,耳朵管听而眼睛管看,听清是非,看清安危,然后身体才能够得到安全。圣人贤人,是世人的耳朵、眼睛;世人,是圣人贤人的身体。假使阳子不贤,那么他就应该被贤人役使去事奉君主;假使阳子果真是贤人,那么本来就应该畏惧天命而同情百姓的疾苦。怎么就只顾自己的闲适安逸呢?”

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希望加罪于人,厌恶攻击别人的隐私来表现自己的正直。至于您的议论,直率是直率了,但是大概有些损伤德行、浪费口舌吧?喜欢直言不讳地去揭发别人的过失,这正是国武子被齐国杀死的原因啊,您大概也听说过吧?”我说:“君子居于他的官位上,就打算以身殉职;君子没有得到官位,就打算修饰文辞来阐明道理。我要做的就是阐明道理,不是以此显示自己的正直并加罪于人。而且国武子没有遇到好人,却喜欢在纷乱的国家把话说得不留余地而得罪于人,所以被杀。《国语》说:‘只有有德之人才能够接受没有保留的话’。意思是说他听到批评后能够改正。您告诉我说:‘阳子可算是一个有道之士’。虽然阳子现在还未能达到有道之士的境界,可是阳子难道不能成为一个有德之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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