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大战后的星期日
大冈特街上皮特·克劳利爵士的公馆的一天刚刚开始,罗登就从正在擦洗台阶的女仆身边经过(吓坏她了),走进他兄长的书房。简夫人已经起床,她穿着晨袍在楼上照顾两个孩子,然后听一双儿女跟着她做晨祷有没有念错词句。罗登在书房里坐下,他前面准男爵的桌上井井有条地放着书籍、文件、账本等物——一切都像军容整齐的队伍等着接受长官检阅。
一部家用布道集,此刻早已备好在书房桌上,只等爵士作出富有见地的选择。布道书旁边则是《观察家报》,那是皮特爵士个人专用的。当然他的贴身侍从能够光看一遍而不留任何痕迹。
可怜的罗登拿起报纸,试图边读边等兄长下楼。但是映入他眼帘的铅字变得一片空白,他什么也没有读进去。所有的文章仿佛都罩在一浓雾中从罗登眼前掠过。
书房里的大理石台钟刚刚尖声敲响九点,皮特爵士立刻准时出现。他神清气爽,仪容整饬;步态庄重地下楼来——显出一位真正老派英国绅士的气概,看到可怜的罗登在他书房里,一付失魂落魄的样子,两眼充血,头发蓬乱,准男爵吓了一跳。
“仁慈的上帝啊,罗登!”他说时一脸的茫然。“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你不回家?”
“回家?”罗登发出一阵狂笑。“别害怕,皮特。我没喝醉。我只是有话跟你说。”
皮特关上房门,走过来,在另一把扶手椅上坐下——他坐下后全神贯注地修自己的指甲。
“皮特,这下我完了,”中校顿了一下后说,“我全完了。”
“我就说早晚会这样,”准男爵勃然大怒,同时用修得十分光洁的指甲弹出节拍来。“我不知警告过你多少回。我没法帮你。我的钱都是计划好的。就连昨晚简带给你的一百镑,我其实是要明天上午给我的律师;眼下我正着急筹钱呢。我并不是说不管你。但是,我对你其它债务实在无能为力。你只能自己处理,对于家族而言,这是丑闻;可是别人也这样处理。”
“我说的不是钱,”罗登打断了他的话。“我来找你不是为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用为我担心……”
“那怎么了?”皮特说话时已放心许多。
“是为了孩子,”罗登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得向我保证,我走了以后你会关照他的。你的好太太、我的好嫂子对他一直很好;小罗迪爱她也胜过爱自己的……妈的,不是这些了!听我说,皮特……你也知道,姑姑的钱本来是要传给我的。我从小总是由着我大手大脚地花钱,整天游手好闲。要不是这样,我也到不了今天。我在军队里就干得不错。钱是怎样给夺走的,谁成了得利的渔翁,你心里明白。”
“我付出了那么多,也没有少帮过你,我觉得现在你再翻旧账已经毫无意义,”皮特爵士说。“你的婚姻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没关系。”
“都过去了,”罗登说。“都完了。”语气中带着痛苦,使他的兄长吓了一跳。
“我的上帝啊!她死了吗?”皮特爵士急忙问,那表情是装不出来的。
“我倒是希望我自己死了!”罗登答道。“要不是为了儿子,今天凌晨我就不活了,也早就把那个该死的恶棍给杀了。”
皮特爵士立刻全明白了,也猜得到罗登想要做什么。中校语无伦次地把事情简单告诉了他的兄长。
“这是一场他们俩设计好的阴谋。”他说。“执行官埋伏在门外,我刚走出冈特府就被抓走了。我写信向她要钱,她说自己病了,和我说第二天想办法。可是我晚上回到家里,却发现她一身珠光宝气,神采奕奕和那个老家伙两个人在家。”接着他气急败坏地叙述了两个男人之间发生的冲突。他认为这种事情只有一种解决办法。他准备跟兄长交待清楚以后就去为安排决斗。“事情的结局对我可能是致命的,”说到这里,罗登已泣不成声,“再说,孩子又没有母亲,我只能把他托付给你和简……皮特,你要向我保证好好待他,我就安心走了。”
做哥哥的听了以后也非常激动,他紧紧握住罗登的手,那份真诚在他身上可是难得见到的。罗登抹了抹自己的眼睛。
“谢谢你,哥哥,”他说。“我信得过你。”
“我以名誉向你保证,”准男爵说。兄弟之间其它话显然是多余的。
于是罗登从兜里拿出蓓姬藏的那个皮夹子;里面有好几张本票。
“这儿有六百镑,”他说,“我都不知道这儿有这么多钱。我要把欠卜礼格斯借给我们的钱还给她——她待孩子那么好这老姑娘怪可怜的,我拿了她的钱一直于心不忍。这儿还有一些——我只留下几镑给自己——其余的还给蓓姬做生活费。”说着,他取出另外几张本票交给兄长;但他的手在抖,终于把持不住把皮夹跌落了,那张一千镑的本票也就掉了出来。
皮特弯腰把它们捡起来,他看到上面这么大的金额都惊呆了。
“这张我得留着,”罗登说。“我要一枪干掉给她这笔钱的那个人。”他已经想好了:把枪子儿包在那张本票里,用它干掉斯泰因——这样倒是挺解恨的。
兄弟俩再次握手分别。简夫人听说中校来了,直觉告诉她出事了,于是在饭厅等着,从饭厅可以看见兄弟二人走出书房,简夫人很自然地从饭厅里出来。她向罗登伸出一只手,说着欢迎他来共进早餐;其实,看到罗登这般憔悴模样,再看自己丈夫阴沉的脸色,她知道兄弟俩必有心事。罗登支吾着说有个约会,紧紧握住嫂子的那只小手。简夫人只能从他脸上看到不幸。但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皮特爵士也没有对她作任何解释。两个孩子下楼给父亲请安,他像往常一样不太热情地吻了他们。母亲把孩子们拉到自己身边,一左一右扶着他们跪下做祷告,祈祷文由皮特爵士诵念,由于罗登的到来打乱了时间,那天的早饭很晚才吃,当教堂钟声敲响的时候,大家还坐着用餐。简夫人说她身体不舒服,去不了教堂;事实上她一直在想早上的事。
此时罗登·克劳利离开大冈特街直奔冈特府,把大门上敲得砰砰响,惊动了那座府邸的门房。应门的是个像西勒诺斯的人。那人看到中校这副模样,也吓了一跳,赶紧挡住去路,生怕他硬闯。但是克劳利中校仅仅掏出一张名片,特别叮嘱门房在交给斯泰因勋爵时,要请他注意写在名片上的地址,并且说一点钟以后克劳利中校一直在圣詹姆斯街的摄政王俱乐部——不在家里。说完,中校大模大样地走了;他的模样使路上见过他的人,都为之诧异。罗登雇街车前往骑士桥兵营。
他到达目的地时,所有的教堂钟声齐鸣,响彻全城。中校无心观看车窗外的景象,他直奔自己的老朋友、旧同僚麦克默多上尉的宿合;还好后者正好在自己屋里。
麦克默多上尉是一名参加过滑铁卢大战的资深军官,在团里人缘极好,他没能晋升到高级军阶的唯一原因是没钱。此刻他正心平气和地在**休养生息,他昨晚参加了一个晚会,以他的好人缘,他和谁都玩得来。
他是英格兰的一名神枪手,克劳利退伍前,他俩一直是老对手。
罗登向上尉说明自己需要一位朋友帮忙,麦克默多立刻明白对方做说什么。他为熟人干过很多次这种事了,而且总是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已故的总司令殿下在这个问题上十分欣赏麦克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