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网

品读父亲（第1页）

品读父亲

◆文温家彬

踏入父子之情这条历史长河，我仔细地触摸在河水中泛起的涟漪！

父亲一共有八个兄弟姐妹，他排行老大。作为家中的长子，他身上又多了一份额外的重任，那就是想办法养家糊口。以前，父亲为了整个家庭的吃饭问题每天都要赶着马车去四五十里地远的地方送石头。儿时，我与父亲每天都不能真正见面，如果说见面的话那也是在梦里：当我还在甜蜜的梦乡的时候，父亲已经踏着辽阔的天空中未隐去的星星上路了；当我在母亲的怀抱中再次入梦的时候，父亲才拖着疲惫的身子，顶着墨蓝色天空中刚刚挂起的圆月回到家中。听母亲说，父亲每次回来，都要问我睡了没有，并且每次都会在亲眼看了我那贪睡的模样以后才去洗那浑身是汗的身子。母亲还告诉我，父亲每次看完儿子熟睡的样子都会开心地笑笑，好像一天的疲劳和辛酸都在看到儿子的那一时刻消失了。在自己的记忆还是空白的日子里，在父亲这一高大的形象还未真正进入我脑海的岁月里，我感到自己是很“幸福”的，因为父亲那宽大的手掌从未在我柔嫩的皮肤上留下他对我的教诲。

伴着岁月流水般悄无声息地流淌，自己对很多事情也有了理解和感性认识。那段日子可以说是真正体验了“棍棒之下出孝子”，但是我也学会了许多。

父亲是一个极其严厉的人，而且极为专断，他做出的任何决定，他要做的任何事情没有一个不是按着他的意思办的。如果你要和他抗争，结果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挨揍的同时还要按着他原来的意思办事。所以在他的“教导”下，六岁的时候我就和小姑一起下地、割草、喂牛，父亲和姑姑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我要给他们送水……有时我淘气不听话，身上总少不了父亲对我的“教诲”。在这个过程中，我的肉体上经常会留下父亲宽大手掌的痕迹，但是我得到的教训也伴随挨揍日益丰富。老实巴交的农村人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向孩子介绍一些基本的为人处事的道理。

这样一件事儿，让我知道父亲对我的打也是在教我做人的道理。事情还与另一个人有关，我应该称呼他“发叔”，他是我家以前的邻居。每次去奶奶家的时候，我都会经过他家门口，因为那时还小，听到别人叫他“小发”（这是他的乳名）我也跟着叫。每次经过他家门口，我不但朝他做鬼脸，而且还像一些大人那样叫他的乳名“小发”。这样的事情对很多人来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小孩子不懂事嘛！可是他就那样斤斤计较：我叫过他名字以后，他就警告我，以后再叫的话他就会打我。自己那时毕竟还小，一直感觉是在闹着玩。而他呢？还真实现了他的诺言。那天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叫他的乳名，然后撒腿就跑；可是他毕竟是十八九的年轻人了，所以追上五六岁的我根本不在话下。他两三步就把我撵上了，抓住我的胳膊，我本来还想甩开他，可是幼小的我根本没有那份力量。当时我吓得只是大哭，因为他真的就要打我了。我边哭边叫“爸爸……”，在我眼里父亲肯定能解救他受困的儿子。说来也巧，我的哭喊声还真把父亲引过来了。就在“发叔”要打我的时候，魁梧高大的父亲出现了，他大声对“发叔”喊，有事慢慢说，干吗要打他？发叔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父亲，父亲听后说：“不管怎样，孩子还小，他不懂事，我向你赔不是了。”说完后还叫我向“发叔”说对不起。我都照办了，我想当时“发叔”肯定是慑于父亲高大的身躯才不敢把我怎样，我为自己这次没挨揍感到很高兴。可是我错了，回到家以后，父亲让我站到他面前，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记响亮的耳刮响起，我只感到脸上是火辣辣的。父亲说：“以后见到比你大的人，必须尊称人家，不能叫名字，要注意讲点礼貌……”后来说的什么话，我记不大清了，只是以后我只要见到村里的长辈都会恭恭敬敬地称呼人家“爷爷奶奶”之类的。现在村里人都说我有礼貌，这都得益于那次奇特的经历，特别是父亲那火辣辣的一巴掌。父亲“棍棒之下出孝子”的哲学让我学会了很多。

后来，姑姑她们都出嫁了，但父亲身上的担子却并未减轻。当时叔叔还没有结婚，为了给他创造一个很好的条件，父亲决定先给他盖座新房。因为在农村，有一座新房是别人给你介绍对象最基本的条件。为了能给叔叔早日成家，父亲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开山打石头，六七月气温最高的时候都差不多能把鸡蛋烤熟，但是父亲就是靠着每天两大桶水继续在烈日下劳作。有时候活太紧的话，父亲晚上就睡在石塘坑（山上打石头的地方）里。后来叔叔的新房盖好以后，父亲说一鼓作气也把我家的旧房拆了建一个新的。就这样，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父亲费尽心血一连盖了两幢新屋。由于劳累过度，父亲在36岁的时候就患上了类风湿关节炎。一个正当中年，身体强健的年纪，父亲却得了这样比癌症还难治愈的疾病。父亲刚开始得病的时候没有太注意，以为是累的，农村人哪有不腰疼腿疼的？起初父亲还能干些较轻的农活，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病情也在逐渐加重。当然，父亲病倒以后，我们家庭的境况也是每况愈下。但是，不管家庭发生多么大的变故，父亲都没有放弃对我学业的支持。

记得我那年中考，只因和一中两分之差。我就得交三千块钱培养费。当时，父亲的身体一直不见好转，所以我打算再复读一年，这样明年能考好的话就可以省下这三千块钱了，但是父亲说我们镇上一年也走不了几个一中，你就去上吧，钱不是难题。每一个做父母的在面对孩子昂贵的学费的时候，都会说这样宽慰人的话，其实到底有多苦，其中的艰辛也只有我们伟大的父母能真切地体悟了。报到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时间是1998年9月1日，天是阴的。由于病痛的折磨，父亲走路的时候已经一瘸一拐了，我本来没打算让父亲送我，可是父亲却执意要去。我知道他的脾气，作出的决定一般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虽然他的身体已不如以往那样强壮，但是他的性格并没有因为身体的变故而发生变化。

在去学校报到的路上，发生了这样一个小插曲。去学校报到的话必须得坐公共汽车，上车之前售票员说好的是我和父亲一共八块钱，可是走了很长时间售票员发现去县城的人很少，所以在收钱的时候要我们交十块钱。父亲当然不同意了，就问那个售票员事前说好的价钱为何要变卦，那售票员死活就是要我们交十块钱，最后父亲与他理论得差一点都打起来了。我很担心父亲，因为他是一个病身子，走路都有困难，哪来的力量打架呢？虽然车上人很少，毕竟还有几个人，可是他们都是一些“看客”，没有一个帮着说句话的。当时我虽然年龄不大，但也是十六七岁的小男子汉了，我不能让父亲吃亏，在那人很蛮横的时候，我虽然不能独当一面，可是也为了我们父子的尊严表现出了应有的“男子气概”。最后协商无果，那个售票员让我们下车。我搀扶着父亲走下车的时候那个家伙还在喋喋不休地说很多脏话，而且更让人气愤的是司机在我们还没有完全走下车站稳的时候就开车要走，父亲本来走路就很困难，他差一点从车上栽下来。车一溜烟跑了，把我和父亲丢弃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父亲下车后，看到我情绪低落，对我讲我们没有错，是那些人太黑心了，不要让他们的行为影响到你的情绪。我和父亲走了很长一段路才遇见另一辆公共汽车，我们到学校后，大部分人都报到完毕了。父亲看着行李，我一个人去缴费领东西。在回家的路上，我又想到了小时候父亲保护年幼的我的情景，可是在今天，他的儿子却没有能够很好地照顾好他。想着想着，泪水已经悄然溢出……

进入一中，我知道自己上学机会的来之不易，更让我心痛的是那三千块培养费，所以在学校里我没有浪费丁点学习机会。每当自己倦怠的的时候，父亲那企盼的眼神，那额外交的三千块钱就会激励我更加奋发学习。可是那是一个春心萌动的季节，是一个山花烂漫的季节，在那个充满花季雨季的青春期我早恋了。可是这一切我都瞒着我的父母，没有给他们透露过半个字。因为我知道如果那样做了，这对他们来说不亚于一颗定时炸弹对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的巨大威胁。结果可想而知，高考时我考得一塌糊涂。当我把自己反锁在屋里沉思的时候，我感觉第一个对不起的就是父亲，他对我抱了多大的希望只有我自己才能明白，可是我最终却向他交了这样一张答卷。在百般衡量家庭条件以后，我决定不再复读，去上一个最一般的学校，早日毕业好减轻家里的负担。背负行囊，我又开始了另一段求学之路……不管怎样，我挺过了那段艰难的时期，如今坐在师大里继续求学，我感到这对父亲多少有些安慰了。

父亲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前段时间刚出院，但是长时间的住院治疗却没有收到一点效果：进医院之前还不用借助拐杖走路，可是出院的时候，双拐却架起了他的整个世界。这样，父亲已经完全丧失了走路的自由，要想离开双拐再把先前厚实的大脚踏在这方宽阔的土地上已经不可能了。父亲日常起居都很不方便，母亲便担当了他另一个“双拐”。暑假回家，看到父亲头发很长了，我就想用三轮车带着父亲去理发。我们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没有理发店，这样我们就必须得去邻村。我自己不会骑三轮车，就叫上堂弟，让他带着父亲，我骑自行车在后面跟着他们。去的时候是下坡路，对11岁的堂弟来说还不困难，但是回来的时候上坡，对他来说就很吃力了。我看着他那很费劲的样子，就和他换了过来，让他骑自行车我用三轮车带父亲。我知道自己不会骑，但是我认为在平坦的路上没有什么问题。开始我骑得很慢，经过一段适应期以后，我感觉自己骑得还可以，就加快了点速度，可就在这时发生了惊心动魄的一幕，至今回想起来还心惊肉跳。

骑了一段我感到手臂有点麻，就在刚想要活动一下手的一瞬间，车把突然转向了马路另一边，在我还未来得及采取什么措施，伴随着一声惊呼“啊”，三轮车径直栽进一个深沟里。我吓怕了，父亲也是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从三轮车里摔下来了。沟有六七米深，幸亏刚下过雨，沟里还有泥水，车把深深地栽进稀泥里，所以三轮车是顺势倒下的，不幸中的万幸，父亲也是在车栽进沟里即将倒下的时候被甩了出来。在车落地的一瞬间，父亲就忙问我摔到哪里没有，我都吓呆了，根本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我心中只是担心他的身体怎么样了，原本就是病身子，如果这次万一伤到哪里，那不就更是雪上加霜？父亲浑身是泥，由于刚下过雨。沟里的水还在流淌，父亲就坐在了水沟里，拐杖也掉进泥水里，我摸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它。堂弟也赶紧下来帮忙，可是我们两个人的力气不能把父亲拉起，他站不稳，我们还不能强用力。当时我两腿打颤，父亲是关节炎的病，在冷水里呆的时间越长对他的腿越不好。后来，我对父亲说我跪下让堂弟招呼着他看能否趴到我的肩上。我单膝跪在水里，另一条腿半蹲着，两只手慢慢地抓住父亲的手，我不能太用力拉扯他的胳膊，关节炎已经使得父亲的双手变形，用力的话父亲会感到很疼。堂弟在父亲后面用力并且小心地抱住他的腰使劲往上提，我们试着拉父亲起来，但在接近成功的那一刻又失败了。父亲说你们去家里叫人吧，我在这里等等，可是这怎么行呢？在水里浸泡的时间越长对父亲的关节越不好。最后，我掉泪了，为我深受疾病折磨的父亲，为他这个无能的儿子。父亲说是自己的身体不好才连累了整个家庭，自己老了不中用了。我心里更难受了，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竟然在父亲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爱莫能助！我对堂弟说我们再试一次，这次为了能把父亲背起，我双膝跪在泥水中，慢慢地搀扶着父亲的双手，堂弟在后面用尽力气往上拉父亲，这样在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的情况下，总算是把父亲弄到了我的肩膀上。我拼着力气慢慢从泥水中站起来，父亲在耳边告诉我要小心，千万别逞强，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就把他再放下。听父亲说这些，我更加感到自己的无用。一股念头在心中燃起：即使把我累趴下了，我也要把父亲从这个六米多深的沟里背出去。

都说在非常时刻一个人表现出的力量是惊人的，那天我都惊奇于自己的力量。

父亲虽然是病身子，但是本来就一米七八的个头加上吃饭没有什么问题，所以背起父亲还是有困难的。可是我知道，此时的我是绝不能妥协的，我感觉肩上背负的不仅仅是父亲，还是一个希望和信念。第一次，我没能够起来，还是双膝跪在泥水中。第二次，我只站起来一条腿……第三次，堂弟站在我前面，我一只手抓住他，他双手抓紧我使劲拉，我的两腿缓慢地艰难地从泥水里慢慢站起来，我咬着牙终于把父亲背起来了。下一步就要把父亲背出这个深沟，沟很深，本来就有坡度，下过雨上坡的时候脚下更滑！堂弟在前面，我拽住他的身体，一个11岁的孩子，那时候表现出来的力量和沉稳让我感到很惊讶。父亲趴在我身上一直叮嘱我们要小心，他不能动了，自己本来就很懊恼。我能听到当时他的叹息声，那是一种怎样的叹息？是对儿子行为的感叹，还是对自己“无能”的抱怨？那是夏天，汗水已经湿透我的背，可是我突然感到有一串冰凉的水滴顺着脖子往下淌，我知道那不是汗水，难道是父亲的眼泪？我的猜测没错，随后又听到父亲的哽咽声。最后真的很幸运，在我们费尽力量，我双腿都快站不住的时候，正好碰到两个过路人，他们很热心地把我们拉上来。上来以后，父亲和我身上全是泥水，特别是我雪白的T恤已经变成了黄色。看到我那疲惫的样子，父亲只是说没有摔到哪里就已经是万幸了。我了解父亲，不说关心我的话并不代表对我不关心，相反他更是体谅当时我的心情。随后，我们又把栽进深沟里的三轮车拖拽上来，很显然车已经摔烂了，借人家的车最后还要修理。父亲身体不好不能坐自行车，说来也巧，这时碰到村里一个骑摩托车的，我把父亲搀扶到摩托车上，让人家把父亲送到家。我和堂弟拖着那摔坏的三轮车再往家赶。在离开那个地方之前，我还伸头看看出事的地方：一道划过的痕迹显然可见，我们真的很幸运，路的两旁和深沟的坡面上种的全是树，三轮车就是从两树之间的夹缝中栽进深沟的。不论碰到哪一棵树，三轮车完全摔坏不说，我和父亲至少会有一个受伤。所以，真的很庆幸。现在每当我回老家经过那个地方时，脑海中都会浮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父亲现在年纪大了，身体更是每况愈下，每次回到家，我都会搀扶父亲走一段小路。我能明显地感觉到父亲已不再如巍巍山峦挺拔昂扬直冲云霄，但是他的踏实，厚重却值得我一辈子来珍藏和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