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霍森沃还有七十块钱,终日蜷缩在他住的小旅馆里,看报,吃饭,睡觉,发呆。夏天终于过去了,迎来了凉爽的秋天。钱越用越少,再不能无动于衷了。每天五毛钱的房费开销,一天天的捉襟见肘,他不得不换了一个更便宜的房间——一天三毛五——希望能多敖些日子。他常常看到关于嘉莉的报导。《世界报》登了几次她的照片,《先驱报》报导了,她前不久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参加的义演。每次读到这些消息,他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每一个消息都带走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广告牌上那张漂亮的海报有她扮演的形象,秀丽、文雅。他一次又一次在海报前止步,端详着那张漂亮的脸庞。再看看自己,穷困潦倒。她和他,天壤之别。
他喜欢闭上眼睛,回忆过去的日子。然而他并未发觉自己被回忆掌控,并深陷其中。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地说着以前对一个朋友说过的话。那是在在罕那——哈哥酒店里。他曾以仪表堂堂地站在他的小办公室的门口,与萨加·莫里森谈论关于投资的问题,投资的内容是芝加哥南区的某处房产。
“咱俩一块干吧?”他听到莫里森说。
“恐怕不行,”他回答,就像多年前一样,“我的钱占着了,一半会挪不出来。”
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令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说了出来。第二次出现这种情况时,他发现他是真的说出来了。
“你怎么不跳啊?蠢贷,”他在说——“跳啊,跳啊。”
他正在对一群演员讲一个英国滑稽故事。以至于听到声音清醒过来时,他脸上还保留着当时的微笑。坐在旁边的一个粗鲁的怪老头瞪大了眼睛盯着他如同看一个怪物。霍森沃挺起身来。刚才的情景即刻消失无踪。他有些受不了怪老头的眼光,而且也觉得不好意思想缓解一下,于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去街上散步。
偶然的一天,他在看《世界报》广告栏时,发现卡西诺戏院在上演一出新戏。这个消息几乎给了他当头一棒。嘉莉走了。他仿佛记得似乎前一天还看到过她的海报,也许是贴新海报时漏了一张。无论如何,这件事令他惶恐,忐忑。他必须承认,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始终依赖她在城里这一事实。可是她现在离开了,去了那里?什么时候走的?。他竟然漏掉了这么重要的事。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他心神不定,坐立不安,最后他走进黑暗的卫生间,数了数他剩下的钱。只剩十块了。
日复一日,虚耗光阴,他终于只剩下了最后的五毛钱。省吃俭用的结果使得健康受到了极大的影响。他的身体日见消瘦,原来的衣服现在看起来就像挂在一副骨架子上,空空****的。他下决心要出去找活干,在外面跑了一天,什么也没找到,弄得只剩下了最后的二毛钱——连明天吃饭的钱都不够了。
后来他鼓足勇气去了百老汇中央旅社。结果,离那里还有一条街区,他就又拿不定主意了。旅社门口站着一个大个子行李员。霍森沃决定试试向他求情。他向他走过去,直到站在他面前。
“朋友,”他说,这是个能让人一眼就看出地位很低的人,“请问这儿有没有我能干的活?”
这个意外的询问让行李员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于是,他就趁机继续讲下去。
“我失业了,身无分文,我必须得找点活干,干什么都行,哪怕就干几天也好啊。你能帮帮我吗?”
行李员试图作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当他看到霍森沃还要坚持讲下去时,他说:
“这事我管不了。你到里面去问问吧。”
奇怪的是,这并不让人满意的答复却使霍森沃涌起了信心和希望。“我还以为你能告诉我呢。”
这个人不耐烦地摇摇头,转过身不再理睬他了。
霍森沃走了进去,一直走到办公室里办事员的写字台前。恰好有位经理坐在那里。霍森沃看着他,直接了当的提出了要求。
“你能给我个活干吗?几天也行?”他说,“我现在必须立刻找点事做了。”
那位经理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他,仿佛在说,“嗯,我觉得也是。”
“我来这里,”霍森沃不安地解释说,“是因为我以前也做过经理。可是我运气不好,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就想找点事做,哪怕一个星期也行。”
经理觉得这个求职者现在看好光已经不只是渴望了,简直堪称狂热。
“你以前管理过哪个旅馆?”他问。
“准确地说那不是旅馆,”霍森沃说,“我曾经在芝加哥的罕那——哈哥酒店当过十五年的经理。”
“是吗?”旅馆经理说,“那你为什么离开?”
霍森沃当下的情形和这个曾经的事实之间的距离,是很令人吃惊的。
“嗯,我自己脑子一热干了蠢事。别说这些了,好吗?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去查问我的过往。我现在已经身无分文,我不说你也许都不相信,我今天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
霍森沃听说的一切让旅社经理有了些好奇,可是他不没想好该拿他怎么办,但这并不妨碍他做出决定之前先给这个可怜人一点小小的帮助。
“去把奥尔森叫来。”他转身对办事员说。
大厅服务员被铃声叫了进来,他听了吩咐便走了出去,眨眼的工夫,行李员领班奥尔森就走了进来。
“奥尔森,”旅馆经理说,“在楼下给这个人找点活儿干。”
“可是,先生,”奥尔森说,“我们人手够了。如果你愿意的话,经理,我可以给他找些别的活儿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