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兮兮的小手
“姐姐,可怜可怜俺吧……”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挡住了我的路。
哦,原来是个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女孩儿。这女孩儿衣衫还算整齐,却蓬头垢面。
我愣了一下,想绕开,可她仍然执拗地挡在那儿。
看来这个不愉快的纠缠是躲不开了。
“你想干什么?”我气呼呼地抬高了嗓门。
“好姐姐,求求你……求求你……俺给你跪下……”她还是没完没了,而且大大的眼睛里噙满泪水,直愣愣地看着我,那瘦弱的小身子竟歪歪扭扭地低了下去……
“别,别,别这样……”我突然感到有点儿慌,“小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俺是从老家来的,俺爹他有……有病,俺家连……连口……吃……吃的都混不上了……俺也上不了学了,求你……你救救俺,帮俺点儿钱……”
虽然她说话有点儿支支吾吾,可那双眼睛却分明充满了真真切切的企盼。
看着她凄凄惨惨的样儿,我心头一热,想都没想就把手伸进了口袋。
“我本来想去买参考书的。唉!这整整20块钱都给你吧,你可得……”
不料,没等我说完,那女孩儿就一把把钱抓在了手里。
唉,她大概从来也没遇到过像我这么大方、这么实在的施舍者;也许是因为我们俩的年龄差不了多少;也许是这崭新的20元譬大票真的让她有点儿诚惶诚恐了……
谁知,她愣了一会儿,竟悄悄地往我身边凑了凑,用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拉住我。
“俺没想到,你真……真是个好人,俺谢谢你啦。刚……刚才是俺的不是。告……告诉你实……实话吧,本来俺念二年级念得好好的,可……可俺爹硬是不让俺上了,说是俺村的在你们这儿,都这么发……发了财,可……可俺还真想上学。这会儿,俺……俺爹就……就在那边蹲……蹲着哩……”
“什么?!”这简直难以置信。
一种被欺骗、被耍弄的感觉让我不由得火冒三丈,伸手想把那20元钱夺回来。
那女孩儿见状,自知不妙,撒腿便跑。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啪”的一声,一样东西从她身上掉了下来——嗬!原来是一本破旧的语文书。
“喂!”我顺手捡起书追了过去。
女孩儿跑得飞快,还回头朝我狡黠地咧咧嘴,做了个难堪的鬼脸儿,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闹市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我的脑子里成了一片空白,可眼前却总是晃动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牛奶爷爷”
他是个好老头儿,慈祥而善良。他从前负责一个小小的牛奶供应站。而现在,他已经离我们而去了。
在我年纪很小的时候,全家住在临街的老屋阁楼上,楼下的街上,就是那个牛奶供应站——一座小小的蓝色旧铁皮房子。每天清晨,我揉着眼睛窥视大街。天色还暗着呢,行人很少。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笼着梧桐树,像是很久以前的油画。那个老头儿就在这样的老画里开始他的一天——他劲头十足地把成箱的牛奶从三轮车上卸到铁皮房子里。玻璃奶瓶互相碰撞,在他臂弯里发出悦耳的声音,那时起,我管他叫“牛奶爷爷”。
每次下雨,“牛奶爷爷”总在铁皮房子前铺几块砖,不让积水湿了来取奶的人的脚;退回的空奶瓶要是不干净,他就拿到井边刷洗,而这事本来是不用他做的;街上有个老太太,腿脚不怎么灵便,他就把牛奶给送去,天天如此。因为这些,邻里对“牛奶爷爷”交口称赞,我那时却并不以为然。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喜欢他的,他心平气和又很精神的样子,让人感觉安全和亲切。
星期天是没有牛奶供应的。一个春日的星期天,小小的蓝色旧铁皮房子照例关闭着。门上贴着一张通告,是“牛奶爷爷”写的。上面说的大概是下一个月的牛奶票需要提前五天来订。
这样的通告以前也有过,所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字歪歪扭扭,好累的样子,而以前总是非常工整的。
第二天早上,出现在铁皮房子里的是个年轻人,据说是“牛奶爷爷”的小孙子。他的臂上缠着黑纱,眼睛有点儿红肿,神情很忧伤。人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焦虑地议论纷纷。
我愣住了。
难道……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展现出那幅老画——渐明的天色,稀少的行人,昏黄的路灯光笼着梧桐显得很安详,矍铄的老人劲头十足地卸牛奶,臂弯里发出奶瓶碰撞的清音。
一群人关切地围着铁皮房子,戴黑纱的小伙子告诉人们——昨夜,“牛奶爷爷”旧病复发,心里惦着牛奶征订的变动,挣扎着起来,写下那张广告,叮嘱小伙子贴到铁皮房子上,才放心躺下去。这一躺下,再没起来。
“牛奶爷爷”往日里的言行重又涌上心头,我哭着回忆这个老人,在感动和由此而引起的敬佩中,我渐渐明白了他,总是忘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