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
最近一段时间,不知为什么,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外公的身影、外公慈祥的容貌,总想起外公那满肚子的知识和学问。
从小,外公在我心目中就代表着学问与知识,就是一座浩瀚的文化宝库,那是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及的,是一种真实而鲜明的形象。
在书房中,外公的书架占据了整整两面墙壁,加上一张永远整洁的黄色双抽屉大书桌,就是我孩提时代仰视的一个天堂。《十三经》与《二十四史》,我还未触及皮毛,哪怕是《古文观止》、《三言二拍》乃至《红楼梦》、《西厢记》,我也未曾有较深的研读。我读书也只是一种表面的充实,但外公则不然。我坚定地认为他的每一本厚厚的古典竖排的繁体字书,都是他生命的组成,是其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外公的生活,是决不会离开这些中国字的。
已经有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和外公一起生活了。可是,他给幼儿园和小学时候的我送伞的样貌至今仍深深地印在我心灵的底片上,永不褪色,永不模糊。他和所有的老先生一样,有些谢顶,极瘦,架着板柴框的黑边眼镜,穿藏蓝色或土黄色的开胸毛衣,脊背微驼,脚步缓慢而坚定。在我记忆中,每当晨曦初起,他已在楼下打太极拳了。近年由于他**动了手术,只能在宽敞的客厅里来回走动当作散步,然后照例是看书、看报、看新闻……
自我开始记事起,就有一个清晰的印象:外公靠在藤椅上一页一页钻研厚厚的书籍,沉静,大气,风度翩翩,有如魏晋名士。
我所有的骄傲和自尊完全来源于外公和他那些深不可测的书籍,那是让我能够在心中激起强烈荣耀感的根本。我不认为这是功利的或者掺杂其他庸俗思想的产物,因为人的骄傲和自尊总有来源,总会有一种具体形式的;而我,则无意中选择并接受了这种形式。
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我也明白,外公并非所有权威的代表,但他身上的那些闪光点值得每一个人用心去学。外公是一个做学问至深的人,他八十岁,身体不佳,还在坚持看书,孜孜不倦地汲取书中蕴含的养分。有时,我或表姐为一个字的读音、字义去询问他,外公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我们讲解,还要亲查词典,一丝不苟、精益求精……我想外公是真正做到了“学而不厌,诲人不倦”。
外公是学中文的。三岁的我就会吟诵古诗,这绝对应归功于他的教诲。直至现在,每次回老家时,他都要给我讲《论语》。外公用一手漂亮的魏碑体将那些经典篇目抄写下来,让我们反复背诵领悟。他不仅教我们知识,而且教我们如何做人。他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的思想与行为,让我始终不敢松懈求知的步伐。
动过手术后,外公身体很虚弱,已经不能再来北京和我——他最亲爱的小外孙女一起去玉渊潭划船,去北海放风筝了。
我很想念外公,常常怀念他带我度过的美好时光。
每逢过年过节,当我迫不及待地回到老家,回到他身边时,他总会笑眯眯地为我准备好拖鞋,并给我倒上一杯热水,好像从北京到武汉那遥远的距离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好像我只是出门玩耍片刻,此时刚刚进门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