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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 泰族训(第1页)

卷二十泰族训

天设日月,列星辰,调阴阳,张四时。日以暴之,夜以息之,风以千之,雨露以濡之。其生物也,莫见其所养而物长;其杀物也,莫见其所丧而物亡。此之谓神明。圣人象之。故其起福也,不见其所由而福起:其除祸也,不见其所以而祸除。远之则迩,延之则疏;稽之弗得,察之不虚:日计无算,岁计有余。

夫湿之至也,莫见其形而炭已重矣;风之至也,莫见其象而木已动矣。日之行也,不见其移;骐骥倍日而驰,草木为之靡;悬熢未转,而日在其前。故天之且风,草木未动而鸟已翔矣;其且雨也,阴噎未集而鱼已睑矣:以阴阳之气相动也。故寒暑燥湿,以类相从;声响疾徐,以音相应也。故《易》曰:“呜鹤在阴,其子和之。”

高宗谅闇,三年不言,四海之内,寂然无声,一言声然,大动天下,是以天心呿哙者也。故一动其本而百枝皆应,若春雨之灌万物也。浑然而流,沛然而施,无地而不澍,无物而不生。

故圣人者,怀天心,声然能动化天下者也。故精诚感于内,形气动于天,则景星见,黄龙下,祥凤至,醴泉出,嘉谷生,河不满溢,海不溶波。故《诗》云:“怀柔百神,及河峤岳。”逆天暴物,则日月薄蚀,五星失行,四时干乖,昼冥宵光,山崩川涸,冬雷夏霜。《诗》曰:“正月繁霜,我心忧伤。”天之与人,有以相通也。故国危亡而天文变,世惑乱而虹虫兒见,万物有以相连,精祲有以相**也。故神明之事,不可以智巧为也,不可以筋力致也。天地所包,阴阳所呕,雨露所濡,(化)〔以〕生万〔物〕〔殊,翡翠玳瑁,〕瑶碧玉珠,(翡翠玳瑁)文彩明朗,润泽若濡,摩而不玩,久而不渝,奚仲不能旅,鲁般不能造,此之谓大巧。

宋人有以象为其君为楮叶者,三年而成,茎柯豪芒,锋杀颜泽,乱之楮叶之中而不可知也。列子曰:“使天地三年而成一叶,则万物之有叶者寡矣。”夫天地之施化也,呕之而生,吹之而落,岂此契契哉?故凡可度者小也,可数者少也。至大非度之所能及也,至众非数之所能领也。故九州不可顷亩也,八极不可道里也,太山不可丈尺也,江海不可斗斛也。故大人者,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鬼神合灵,与四时合信。故圣人怀天气,抱天心,执中含和,不下庙堂而衍四海,变习易俗,民化而迁善,若性诸已,能以神化也。《诗》云:“神之听之,终且和平。”夫鬼神视之无形,听之无声。然而郊天望山川,祷祠而求福,雩兑而请雨,卜筮而决事。《诗》云:“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此之谓也。

天致其高,地致其厚,月照其夜,日照其昼,(阴阳化)列星朗,〔阴阳化,〕非〔有为焉,正〕其道而物自然。故阴阳四时,非生万物也;雨露时降,非养草木也。神明接,阴阳和,而万物生矣。故高山深林,非为虎豹也;大木茂枝,非为飞鸟也;(流源)〔源流〕千里,(渊深)〔深渊〕百仞,非为蛟龙也。致其高崇,成其广大,山居木栖,巢(枝)〔攱〕穴藏,水潜陆行,各得其所宁焉。夫大生小,多生少,天之道也。故丘阜不能生云雨,荥水不能生鱼鳖者,小也。牛马之气蒸生虮虱,虮虱之气蒸不能生牛马。故化生于外,非生于内也。

夫蛟龙伏寝于渊而卵(割)〔剖〕于陵,媵蛇雄鸣于上风、雌鸣于下风而化成形,精之至也。故圣人养心莫善于诚,至诚而能动化矣。今夫道者,藏精于内,栖神于心,静漠恬淡,(讼)〔说〕缪胸中,邪气无所留滞。四枝节族,毛蒸理泄,则机枢调利,百脉九窍莫不顺比,其所居神者得其位也,岂节拊而毛修之哉?

圣主在上,廓然无形,寂然无声,官府若无事,朝廷若无人。无隐士,无轶民,无劳役,无冤刑。四海之内,莫不仰上之德,象主之指,夷狄之国,重译而至。非户辩而家说之也,推其诚心,施之天下而已矣。《诗》曰:“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内顺而外宁矣。太王亶父处邠,狄人攻之,杖策而去,百姓携幼扶老,负釜甑,逾梁山,而国乎岐周,非令之所能召也。秦穆公为野人食骏马肉之伤也,饮之美酒,韩之战,以其死力报,非券之所〔能〕责也。密子治宜父,巫马期往观化焉,见夜渔者得小即释之,非刑之所能禁也。孔子为鲁司寇,道不拾遗,市(买)不预贾,田渔皆让长,而斑白不戴负,非法之所能致也。夫矢之所以射远贯牢者,弩力也;其所以中的剖微者,正心也。赏善罚暴者,政令也;其所以能行者,精诚也。故弩虽强不能独中,令虽明不能独行,必自精气所以与之施道,故摅道以被民,而民弗从者,诚心弗施也。

天地四时非生万物也,神明接、阴阳和而万物生之。圣人之治天下非易民性也,拊循其所有而涤**之。故因则大,(化)〔作〕则细矣。禹凿龙门,辟伊阙,决江濬河,东注之海,因水之流也。后稷垦草发蕾,粪土树谷,使五种各得其宜,因地之势也。汤武革车三百乘,甲卒三千人,讨暴乱,制夏商,因民之欲也。故能因则无敌于天下矣。夫物有以自然,而后人事有治也。故良匠不能断金,巧冶不能铄木,金之势不可断而木之性不可铄也。埏埴而为器,窬木而为舟,铄铁而为刃,铸金而为钟,因其可也。驾马服牛,令鸡司夜,令狗守门。因其然也。民有好色之性,故有大婚之礼;有饮食之性,故有大飨之谊:有喜乐之性,故有钟鼓管弦之音;有悲哀之性,故有衰经哭踊之节。故先王之制法也,因民之所好而为之节文者也。因其好色而制婚姻之礼,故男女有别。因其喜音而正雅颂之声,故风俗不流。因其宁家室、乐妻子〔而〕教之以顺,故父子有亲。因其喜朋友而教之以悌,故长幼有序。然后修朝聘以明贵贱,(飨)〔乡〕饮习射以明长幼,时搜振旅以习用兵(也),入学庠序以修人伦。此皆人之所有于性,而圣人之所匠成也。

故无其性不可教训,有其性无其养不能遵道。茧之性为丝。然非得工女煮以热汤而抽其统纪,则不能成丝。卵之化为雏,非慈雌呕暖覆伏,累日积久,则不能为雏。人之性有仁义之资,非圣人为之法度而教导之,则不可使向方。故先王之教也,因其所善以劝善,因其所恶以禁奸,故刑罚不用而威行如流,政令约省而化耀如神。故因其性则天下听从。拂其性则法悬而不用。

昔者五帝三王之莅政施教,必用参五。何谓参五?仰取象于天,俯取度于地,中取法于人。乃立明堂之朝,行明堂之令,以调阴阳之气,以和四时之节,以辟疾病之茁。俯视地理,以制度量,察陵陆水泽肥浇高下之宜,立事生财,以除饥寒之患。中考乎人德,以制礼乐;行仁义之道,以治人伦,而除暴乱之祸。乃澄列金(木)水〔木〕火土之性,(故)〔以〕立父子之亲而成家;别清浊五音六律相生之数,以立君臣之义而成国:察四时季孟之序,以立长幼之礼而成官。此之谓参。制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辨,长幼之序,朋友之际,此之谓五。乃裂地而州之,分职而治之,筑城而居之,割宅而异之,分财而衣食之,立大学而教诲之,夙兴夜寐而劳力之,此治之纲纪也。然得其人则举,失其人则废。尧治天下,政教平,德润洽,在位七十载,乃求所属天下之统,令四岳扬侧陋。四岳举舜而荐之尧。尧乃妻以二女以观其内,任以百官以观其外。既人大麓,烈风雷雨而不迷。乃属以九子,赠以昭华之玉而传天下焉,以为虽有法度,而朱弗能统也。

夫物未尝有张而不弛、成而不毁者也。惟圣人能盛而不衰,盈而不亏。神农之初作琴也,以归神(及其)〔杜〕**(也),反其天心;〔及其衰也,流而不反,**而好色,至于亡国。〕夔之初作乐也,皆合六律而调五音,以通八风;及其衰也,以沉湎**康,不顾政治,至于灭亡。苍颉之初作书,以辩治百官,领理万事,愚者得以不忘,智者得以志远;至其衰电,为奸刻伪书,以解有罪,以杀不辜。汤之初作囿也,以奉宗庙鲜轿之具,简士卒,习射御,以戒不虞;及至其衰也,驰骋猎射以夺民时,〔以〕罢民之力。尧之举禹、契、后稷、皋陶,政教平,奸宄息,狱讼止而衣食足,贤者劝善而不肖者怀其德;及至其末,朋党比周,各推其与,废公趋私,内外相推举,奸人在朝,而贤者隐处。f故《易》之失也卦,《书》之失也敷,《乐》之失也**,《诗》之失也辟,《礼》之失也责,《春秋》之失也刺。)天地之道,极则反,盈则损。五色虽朗,有时而渝。茂木丰草,有时而落。物有隆杀,不得自若。故圣人事穷而更为,法弊而改制,非乐变古易常也,将以救败扶衰,黜**济非,以调天地之气,顺万物之宜也。

圣人天覆地载,日月照,阴阳调,四时化,万物不同,无故无新,无疏无亲,故能法天。天不一时,地不一利。人不一事,是以绪业不得不多端,趋行不得不殊方。五行异气,而皆适调;六艺异科,而皆同道。温惠柔良者,《诗》之风也;淳庞敦厚者,《书》之教也;清明条达者,《易》之义也;恭俭尊让者,《礼》之为也;宽裕简易者,《乐》之化也;刺几辩义者,《春秋》之靡也。故《易》之失鬼,《乐》之失**,《诗》之失愚,《书》之失拘,《礼》之失忮,《春秋》之失訾。六者圣人兼用而财制之,失本则乱,得本则治。其美在调,其失在权。水火金木土谷,异物而皆任。规矩权衡准绳,异形而皆施。丹青胶漆,不同而皆用。各有所适,物各有宜。轮圆舆方,辕从衡横,势施便也。骖欲驰,服欲步,带不厌新,钩不厌故,处地宜也。关雎兴于鸟,而君子美之,为其雌雄之不乖居也;鹿鸣兴于兽,君子大之,取其见食而相呼也。泓之战,军败君获,而《春秋》大之,取其不鼓不成列也。宋伯姬坐烧而死,《春秋》大之,取其不逾礼而行也。成功立事,岂足多哉?方指所言而取一概焉尔。

王乔、赤松去尘埃之间,离群慝之纷,吸阴阳之和,食天地之精,呼而出故,吸而入新,踪虚轻举,乘云游雾,可谓养性矣,而未可谓孝子也。周公诛管叔、蔡叔以平国弭乱,可谓忠臣也,而未可谓〔悌〕弟也。汤放桀,武王代纣,以为天下去残除贼,可谓惠君,而未可谓忠臣矣。乐羊攻中山未能下,中山烹其子,而食之以示威,可谓良将,而未可谓慈父也。故可乎可而不可乎不可,不可乎不可而可乎可。

舜、许由异行而皆圣。伊尹、伯夷异道而皆仁,箕子、比干异趋而皆贤。故用兵者,或轻或重,或贪或廉,此四者相反而不可一无也。轻者欲发,重者欲止,贪者欲取,廉者不利非其有。故(勇)〔轻〕者可令进斗而不可令持牢,重者可令埴固而不可令凌敌,贪者可令进取而不可令守职,廉者可令守分而不可令进取。(信者可令持约而不可令应变。五)〔四〕者相反,圣人兼用而财使之。夫天地不包一物,阴阳不生一类,海不让水潦以成其大,山不让土石以成其高。夫守一隅而遗万方,取一物而弃其余,则所得者鲜而所治者浅矣。

治大者道不可以小,地广者制不可以狭,位高者事不可以烦,民众者教不可以苛。夫事碎难治也,法烦难行也,求多难澹也。寸而度之,至丈必差;铢而称之,至石必过;石秤丈量,径而寡失;简丝数米,烦而不察。故大较易为智,曲辩难为慧。故无益于治而有益于烦者,圣人不为:无益于用而有益于费者,智者弗行也。故功不厌约,事不厌省,求不厌寡。功约易成也,事省易治也,求寡易澹也。众易之,于以任人,易矣。孔子曰:“小辩破言,小利破义,小艺破道。小见不达,〔达〕必简。”

河以委蛇故能远;山以陵迟故能高,(阴阳无为故能和)道以优游故能化。夫彻于一事,察于一辞,审于一技,可以曲说而未可广应也。蓼菜成行,瓿瓯有莫,秤薪而爨,数米而炊,可以治小而未可以治大也。圆中规,方中矩,动成兽,止成文,可以愉舞而不可以陈军。涤杯而食,洗爵而饮,盥而后馈,可以养少而不可以飨众。今夫祭者,屠割烹杀,剥狗烧:豕,调平五味者,庖也;陈篱簋,列樽俎,设笾豆者,祝也;齐明盛服,渊默而不言,神之所依者,尸也。宰祝虽不能,尸不越樽俎而代之。故张瑟者小弦急而大弦缓,立事者贱者劳而贵者逸。舜为天子,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周公肴臑不收于前,钟鼓不解于悬,而四夷服。赵政昼决狱而夜理书,御史冠盖接于郡县,复稽趋留,戍五岭以备越,筑修城以守胡,然奸邪萌生,盗贼群居,事愈烦而乱愈生。故法者治之具也,而非所以为治也;(而)〔亦〕犹弓矢中之具,而非所以中也。

黄帝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与元同气。”故同气者帝。同义者王,同力者霸,无一焉者亡。故人主有伐国之志,邑犬群嗥,雄鸡夜鸣,库兵动而戎马惊。今日解怨偃兵,家老甘卧,巷无聚人,妖蕾不生,非法之应也,精气之动也。故不言而信,不施而仁,不怒而威,是以天心动化者也。施而仁,言而信,怒而威,是以精诚感之者也。施而不仁,言而不信,怒而不威,是以外貌为之者也。故有道以统之,法虽少,足以化矣;无道以行之,法虽众,足以乱矣。

治身,太上养神,其次养形。治国,太上养化,其次正法。神清志平,百节皆宁,养性之本也。肥肌肤,充肠腹,供嗜欲,养生之末也。民交让争处卑,委利争受寡,力事争就劳,日化上迁善而不知其所以然,此治之(上)〔本〕也。利赏而劝善,畏刑而不为非,法令正于上而百姓服于下,此治之末也。上世养本而下世事末,此太平之所以不起也。夫欲治之主不世出,而可与(兴)治之臣不万一,以〔不〕万一求不世出,此所以千岁不一会也。

水之性淖以清,穷谷之污,生以青苔,不治其性也。掘其所流而深之,茨其所决而高之,使得循势而行,乘衰而流,虽有腐髓流f渐)〔澌〕,弗能污也。其性非异也,通之与不通也。风俗犹此也,诚决其善志,防其邪心,启其善道,塞其奸路,与同出一道,则民性可善而风俗可美也。

所以贵扁鹊者,非贵其随病而调药,贵其厌手息脉血,知病之所从生也。所以贵圣人者,非贵随罪而鉴刑也,贵其知乱之所由起也。若不修其风俗,而纵之**辟,乃随之以刑,绳之以法,法虽残贼天下,弗能禁也。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汤以殷王,纣以殷亡,非法度不存也,纪纲不张,风俗坏也。

三代之法不亡而世不治者,无三代之智也。六律具存而莫能听者,无师旷之耳也。故法虽在,必待圣而后治;律虽具,必待耳而后听。故国之所以存者,非以有法也,以有贤人也;其所以亡者,非以无法也,以无贤人也。晋献公欲伐虞,宫之奇存焉,为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而不敢加兵焉。赂以宝玉骏马,宫之奇谏而不听,言而不用,越疆而去。荀息伐之,兵不血刃,抱宝牵马而去。故守不待渠堑而固,攻不待冲降而拔,得贤之与失贤也。故臧武仲以其智存鲁,而天下莫能亡也:璩伯玉以其仁宁卫,而天下莫能危也。《易》曰:“丰其尾,荪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无人者,非无众庶也。言无圣人以统理之也。

民无廉耻,不可治也;非修礼义,廉耻不立。民不知礼义,法弗能正也:非崇善废丑,不向礼义。无法不可以为治也;不知礼义,不可以行法。法能杀不孝者,而不能使人为孔、曾之行。法能刑窃盗者,而不能使人为伯夷:之廉。孔子弟子七十,养徒三千人,皆人孝出悌,言为文章,行为仪表,教之所成也。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还踵,化之所致也。夫刻肌肤,镵皮革,被创流血,至难也,然越〔人〕为之以:茕荣也。圣王在上,明好恶以示之,经诽誉以导之,亲贤而进之,贱不肖而退之,无被创流血之苦,而有高世尊显之名,民孰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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