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御:驾车。②蛮夷:古代对南方各族的含有贬义的称呼,这里是越王的自谦。③殆:危险。④顿首:叩头。⑤接踵:脚后跟连着脚后跟,即一起,一道的意思。⑥用事:掌握政权。⑦邀射:投合,求取。
【译文】
越王到了郊外迎接子贡,并亲自为子贡驾车,说道:“我们是未开化的蛮夷之国,大夫你为何屈尊降贵来到这里呢?”子贡说:“如今我游说吴王去讨伐齐国以救援鲁国,他心里已经同意了,只是畏惧越国,说:‘等我征伐越国以后才可以这么做。’那样的话越国必定是被攻破了。况且没有报复人的打算却被人怀疑,这是很笨拙的;有了报复的打算却被人知晓,这是很危险的;事情还没有施行就已经被人探到了风声,这就更加危险了。这三种状况,是举事的最大危害。”勾践听了以后叩头说:“我曾经不自量力地和吴国作战,结果被围困到了会稽,所造成的痛苦真是痛入骨髓,我日日夜夜都在反思,以至于嘴唇干裂,口舌焦渴,一心想要和吴王决一死战,这是我最大的心愿。感谢您现在告诉了我其中的利害,希望大夫您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子贡说:“吴王为人凶残,大臣们都不堪忍受了。如今国力凋敝,百姓怨声载道,大臣也私下想要发动政变,伍子肯因为进谏而被杀死,大宰豁专权,这正是报复吴国的最佳时机。如果大王您能够发兵帮助,以投合他的心意,并用重金珍宝去取得他的欢心,用谦卑的言辞和尊贵的礼仪去推崇他。那么他一定会兴兵伐齐的。这就是圣人所说的委屈自己以求得实现自己的心愿。如果他打败了,那就是大王您的福分,如果他打胜了,必定会趁机带兵逼近晋国,到时候我就会向北去见晋国国君,让他和您一同攻伐吴国,那样吴国一定会被削弱。等他的精锐部队在齐国折损殆尽的时候,他的重兵又会被晋国所牵制,在他疲惫不堪的时候,您再趁机出兵攻打他,那样的话就一定会消灭吴国的。”越王叩头拜了两拜,非常高兴地同意了。于是子贡回到了吴国。五天以后,越王派遣大夫文种跪着觐见吴王,上报道:“我们的国君愿意亲自率领越国境内的三千士兵一起前来听命于您。”吴王将文种的话告诉子贡,问道:“越王要亲自率领士兵以跟随我讨伐齐国,这样可以吗?”子贡说:“这样不行。已经调动了他人国家内的兵马,又要让他们的国君跟随出战,这是不符合道义的。”于是吴王接受了越王派送来的军队,辞谢了越王,亲自率领国内全部的军队去讨伐齐国,大败了齐国军队。接着子贡就离开了吴国,北上赶到晋国境内,游说晋国国君趁机攻打吴国。吴国、晋国在黄池大战。越王便趁机去袭击吴国的国都,吴王只好匆忙从晋国撤回军队和越王作战,最后吴国被灭,吴王自己也死去。孔子说:“让齐国发生战乱而让鲁国得以保存,这是我原本的愿望。但是让晋国强大而让吴国凋敝,以及让吴国灭亡、越国称霸,这些都是子贡游说的成果啊。可是,巧言辞令却会损害话语的真实性,说话不可以不慎重啊。”
【原文】
孔子弟子有宓子贱者,仕于鲁,为单父宰。恐鲁君听谗言,使己不得行其政。于是辞行,故请君之近史①二人与之俱至官。宓子戒其邑吏,令二史书,方书,辄掣其肘。书不善,则从而怒之。二史患②之,辞请归鲁。宓子曰:“子之书甚不善,子勉而归矣。”二史归报于君曰:“宓子使臣书而掣肘,书恶而又怒臣,邑吏皆笑之,此臣所以去之而来也。”鲁君以问孔子。子曰:“宓不齐,君子也。其才任霸王之佐,屈节治单父,将以自试③也。意者以此为谏乎?”公寤④,太息而叹曰:“此寡人之不肖⑤。寡人乱宓子之政而责其善者,非矣。微二史,寡人无以知其过。微夫子,寡人无以自寤。”遽发所爱之使告宓子曰:“自今已往,单父非吾有也,从子之制,有便于民者,子决为⑥之。五年一言其要⑦。”宓子敬奉诏,遂得行其政,于是单父治焉。躬敦厚,明亲亲,尚笃敬,施至仁,加恳诚,致忠信,百姓化之。齐人攻鲁,道由⑧单父,单父之老请曰:“麦已熟矣,今齐寇至,不及人人自收其麦。请放民出,皆获傅郭之麦,可以益粮,且不资于寇。”三请而宓子不听。俄而齐寇逮于麦。季孙闻之怒,使人以让宓子曰:“民寒耕热耘,曾不得食,岂不哀哉?不知犹可,以告者而子不听,非所以为民也。”宓子蹙然⑨曰:“今兹无麦,明年可树。若使不耕者获,是使民乐有寇。且得单父一岁之麦,于鲁不加强,丧之不加弱。若使民有自取之心,其创必数世不息。”季孙闻之,赧然⑩而愧曰:“地若可入,吾岂忍见宓子哉?”
【注释】
①近史:君王身边亲近的史官。②惠:害怕。③自试:自己检验一下自己的才能。④寤:通“悟”,醒悟。⑤不肖:不贤明。⑥为:治理。⑦要:大概。⑧由:经过。⑨蹙然:不高兴的样子。⑩赧然:因羞愧而脸红的样子。
【译文】
孔子有一个弟子名叫宓子贱的,在鲁国担任单父宰。宓子贱担心鲁君会听信小人的谗言,让自己的执政方案不能够施行,于是就在辞别鲁君出发的时候,故意要求鲁君身旁的两个亲近的史官一同赴任。到了上任处所以后,宓子贱暗地里告诫单父地方的官吏,让他们在那两位史官起草文书时,抓住他们的胳膊肘。这样一来,他们写出的字就很难看,于是宓子贱就很生气,两位史官为此感到很害怕,便辞职请求回去,宓子贱对他们说:“你们写的字太差,回去以后好好努力吧。”两位史官回来以后上报鲁君说:“宓子让我们起草文书却又派人抓住我们的胳膊肘,导致字写不好,又因此怪罪于我们,导致单父当地的官吏都嘲笑我们,这就是我们从那里回来的原因。”鲁君就将这件事告诉了孔子。孔子说:“宓不齐是一个君子,他的才能是可以辅佐君王的,现在他降低自己的身份到单父那个地方去,只是要自己检验一下自己的才能罢了。就以这件事情来说,他不过是以此来向您进谏罢了。”鲁君恍然大悟,叹息良久说道:“这是我的不贤明所致,我扰乱了宓子的政事并且错责了有才能的人,我做得不对啊。如果没有这两个史官,我就无从知道自己所犯下的过错,没有您的话,我就无从醒悟。”于是就派遣自己所信任的使者前往单父,告诉宓子贱说:“从此以后,单父就不再受我的管辖了,而是听从你的治理,只要能够方便人民的,你就自己决定施行吧,只需每五年向我做一个大概的汇报就行了。”宓子贱恭敬地接受了鲁君的诏令,于是就得以施行他为政的方案和策略,于是单父这个地方就被治理得很好了。宓子贱亲自教导百姓待人要敦厚,让老百姓明晓要关爱应当关爱的人,崇尚诚信、笃行,待人要施以仁爱,做人要忠厚淳朴,对君王要尽力尽忠,当地的老百姓都很好地得到了教化。齐国的军队要攻打鲁国,途中要经过单父,单父当地的一些有声望的老人向宓子贱请求道:“麦子已经成熟了,现在齐国的军队就要来到这个地方,不如让百姓自己收割自己麦子。请您下达命令,让百姓们自己出去收割郊外的麦子。这样一来,既能够增加百姓的粮食,又不会让齐国的军队得以资助。”这些老人多次向宓子贱提出了这样的请求,宓子贱都没有允许。很快齐国的军队就开过来收割了单父的麦子。鲁国的大夫季孙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十分生气,派人前去谴责宓子贱说:“百姓们经过酷暑以及寒冬的辛劳,却不曾得到粮食,这岂不是十分悲哀吗?如果你事先不知道这种情况的话也就算了,但已经有人告诉了你,你却不听从,这么做可不是为民着想。”宓子贱很不高兴地说:“今年没有了麦子,明年还可以重新耕种。但是如果让一些人不经过耕耘就获得粮食的话,他们就会乐于有敌寇入侵。何况即便是得到了单父一年的麦子,鲁国也不会因此而更强大,即便是失去了单父一年的麦子,鲁国也不会因此而更弱小。可是如果让百姓有了自取的想法,那所造成的伤害就要好几年不能够愈合。”季孙听了以后,羞愧得睑都红了,说道:“如果能够钻到地缝里去的话,我哪里还有脸面去见宓子贱呢?”
【原文】
三年,孔子使巫马期远观政焉。巫马期阴①免衣,衣敝裘②,入单父界,见夜渔者得鱼辄舍之。巫马期问焉,曰:“凡渔者为得,何以得鱼即舍之?”渔者曰:“鱼之大者名为俦,吾大夫爱之,其小者名为鳃,吾大夫欲长之,是以得二者辄舍之。”巫马期返,以告孔子曰:“宓子之德至,使民闇行,若③有严刑于旁。敢问宓子何行而得于是?”孔子曰:“吾尝与之言曰:‘诚于此者刑乎彼。’宓子行此术于单父也。”
【注释】
①阴:悄悄地,私下里。②敝裘:破旧的衣服。③若:像,和……一样。
【译文】
过了三年,孔子派弟子巫马期去察看宓子贱所治理的政事。巫马期悄悄地脱下华丽的衣服,换上破旧的衣服,进入到单父的地界内,看到一个晚上打渔的人,他将捕到的鱼马上又放回到水中。巫马期向他问道:“凡是打渔的人都是为了得到了鱼,为什么你捉到了鱼却又立即舍弃呢?”打渔的人回答说:“这种大的鱼名字叫做鲚,是我们大夫所喜好的品种,这种小的鱼名字叫做蝇,是我们大夫想要让它们长大的品种,因此,我捕捉到这两种鱼就马上放回去了。”巫马期回来以后就将这件事告诉了孔子,说道:“宓子的德行真是到了最高境界啊,已经达到了让民众在夜间劳作,也能像有严厉的刑罚在一旁监督一样。请问宓子是怎样做的呢,竟然达到了这样的境界?”孔子说:“我曾经对他说过:‘如果在一件事情上宽厚,那么就要在另一件事上严酷。’宓子就是将这种方法用到了治理单父上了啊。”
【原文】
孔子之旧①日原壤,其母死,夫子将助之以沐②椁。子路曰:“由也昔者闻诸夫子曰:‘无友不如己者,过③则勿惮④改。’夫子惮矣,姑已若何?”孔子曰:“凡民有丧,匍匐⑤救之,况故旧乎?非友也,吾其往。”及为椁,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讬⑥于音也。”遂歌曰:“狸首之斑然,执女手之卷然。”夫子为之隐⑦,佯⑧不闻以过之。子路曰:“夫子屈节而极于此,失其与矣,岂未可以已⑨乎?”孔子曰:“吾闻之,亲者不失其为亲也,故⑩者不失其为故也。”
【注释】
①旧:老朋友。②沐:修理。③过:过错。④惮:害怕。⑤匍匐:努力的样子。⑥记:即寄,敲击木头合乎节拍而歌。⑦隐:隐隐作痛。⑧佯:假装。⑨已:停止。⑩故:老朋友。
【译文】
孔子的老朋友原壤的母亲死了,孔子帮助他整修棺材。子路说:“我也曾经听您说过:‘交朋友不交不如自己的人,有过错不要害怕改正。’先生您害怕了,暂且停止帮助他,好吗?”孔子说:“凡是百姓有丧事,我们都应努力去帮助他们,何况是老朋友呢?即使不是朋友,我也会去帮忙。”棺材准备好后,原壤敲着木头说:“我很久没有寄托心意在歌声中了。”于是歌唱道:“棺材的纹理像狸首,执你的手我心中真高兴。”孔子心里隐隐作痛,佯装没有听到他的话。子路说:“先生委屈自己到这种地步,这样的非礼,难道您还不停止吗?”孔子说:“我听说,亲人总归是亲人,朋友总归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