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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誓（第1页）

困誓

【原文】

子贡问于孔子曰：“赐倦于学，困于道矣，愿息①于事君，可乎?”孔子曰：‘《诗》云：‘温恭②朝夕，执事有恪③。’事君之难也，焉可息哉?”曰：“然则赐愿息而事亲。”孔子曰：“《诗》云：‘孝子不匮④，永锡尔类。’事亲之难也，焉可以息哉?”曰：“然赐请愿息于妻子⑤。”孔子曰：‘《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⑥于家邦。’妻子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注释】

①息：休息。②恭：恭敬，谦和。③恪：谨慎，小心。④匮：匮乏，穷尽。⑤妻子：妻子和子女。⑥御：治理，应用。

【译文】

子贡向孔子问道：“我在学习的时候感到困倦，在研究道义的时候感到困扰，我想停下来去侍奉君王得到休息，这样可以吗?”孔子说：“《诗经》上说：‘侍奉君王的时候必须从早上到晚上都要温和恭敬，为君王办事情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侍奉君王是件困难的事情，怎么能够得到休息呢?”子贡说：“那么我想停下来去侍奉父母以得到休息。”孔子说：“《诗经》上说：‘孝子的孝心是没有穷尽的，上天永远赐福于孝子。’侍奉父母是件困难的事情，怎么能得到休息呢?”子贡说：“那么我想侍奉妻子和子女以得到休息。”孔子说：“《诗经》上说：‘做榜样给妻子，然后把这种榜样扩大到兄弟，用这样来治理国家。’侍奉妻子和子女是件困难的事情，怎么能够得到休息呢?”

【原文】

曰：“然赐愿息于朋友。”孔子曰：‘《诗》云：‘朋友攸摄①，摄以威仪。’朋友之难也，焉可以息哉?”曰：“然则赐愿息于耕②矣。”孔子曰：‘《诗》云：‘昼尔于茅③，宵尔索绚④，亟⑤其乘屋，其始播百谷。’耕之难也，焉可以息哉?”曰：“然则赐将无所息者也。”孔子曰：“有焉，自望其广，则睪如⑥也；视其高，则填如也；察其从，则隔如也。此其所以息也矣。”子贡曰：“大哉乎死也!君子息焉，小人休焉，大哉乎死也!”

【注释】

①攸摄：相互帮助。②耕：耕种。③茅：茅草，杂草。④索绚：搓线拧绳。⑤亟：急忙，紧急。⑥睪如：高大的样子。睪：通“皋”。

【译文】

子贡说：“那我想侍奉朋友以得到休息。”孔子说：“《诗经》上说：‘朋友之间要相互帮助，这样才能使威仪显赫。’侍奉朋友是件困难的事情，怎么能够获得休息呢?”子贡说：“那么我想去耕种田地种植树木以获得休息。”孔子说：《诗经》上说：‘白天的时候去割草，晚上的时候去搓线拧绳。赶快爬上房顶修葺房屋，又要开始耕种田地了。’耕种田地是件困难的事情，怎么能够获得休息呢?”子贡说：“那我将没有时间休息了。”孔子说：“有啊，远远地看那里的坟墓，高高的，又是那么充实。从侧面看又相隔而不相从。那个地方就可以休息了。”子贡说：“死亡的意义真是很重大啊!君子是在这个地方停下来休息的，小人也是在这个地方休息的，死亡的意义真是很重大啊!”

【原文】

孔子自卫将入晋，至河①，闻赵筒子杀窦犨鸣犊及舜华，乃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②此，命也夫。”子贡趁③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犨鸣犊、舜华，晋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二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也，而杀之。丘闻之，刳胎杀夭④，则麒麟不至其郊；竭泽而渔，则蛟龙不处其渊；覆巢破卵，则凰凰不翔其邑。何则?君子违⑤伤其类者也。鸟兽之于不义尚知避之，况于人乎?”遂还，息于邹，作《槃操》以哀之。

【注释】

①河：古代的河都是专指黄河。②济：渡河。③趁：通“趋”，快走。④刳胎杀夭：剖腹取胎，杀害幼兽。⑤违：通“讳”，忌讳。

【译文】

孔子从卫国将要到晋国去，到了黄河边上，听说赵简子杀害了窦犨鸣犊以及舜华，就对着河水感叹道：“壮美的黄河水啊，你是这么的盛大啊。我不能渡河，也是命中注定的吧。”子贡快步走到孔子前，问道：“敢问您为什么这么说呢?”孔子说：“窦犨鸣犊和舜华都是晋国贤良的大夫，在赵简子还没有得志的时候，需要依靠这两个人才能得以治政，而当他得志了以后，却杀害了这两个人。我听说，如果剖腹取胎，杀死幼兽的话，麒麟就不会来到郊外的，如果涸泽而渔的话，蛟龙是不会在深渊中居住的，如果弄翻鸟巢打破鸟卵的话，凤凰是不会飞翔到他的都邑的。为什么呢?因为君子忌讳自己受到同样的伤害啊!鸟兽对于那些不义之人，尚且知道躲避，何况是人呢?”于是就返回到邹地休息，并做《槃操》这首曲子来哀悼他们。

【原文】

子路问于孔子曰：“有人于此，夙兴夜寐，耕芸树艺，手足胼胝①，以养其亲。然而名不称孝，何也?”孔子曰：“意②者身③不敬与?辞不顺④与?色不悦与?古之人有言曰：‘人与己与不汝欺。’今尽力养亲而无三者之阙⑤，何谓无孝之名乎?”孔子曰：“由，汝志⑥之，吾语汝，虽有国士之力而不能自举其身，非力之少，势⑦不可矣。夫内行⑧不修，身之罪也；行修而名不彰，友之罪也。行修而名自立。故君子人则笃行，出则交贤，何谓无孝名乎?”

【注释】

①胼胝：也就是茧子。②意：料想。③身：行动。④顺：顺服，谦逊。⑤阏：通“缺”，缺点。⑥志：记。⑦势：情势，形势。⑧内行：内心道德。

【译文】

子路向孔子问道：“有一种这样的人，他很早就起来很晚才睡觉，每日辛劳地耕地植树，致使手足都磨出了茧子，以此来奉养双亲，然而他却没有得到孝子的名声，这是什么原因呢?”孔子说：“想来是因为他行动不恭敬?言辞不谦恭?面色不温和吧?古人说过这样的话：‘别人的心灵和自己的心灵都是相通的，是不会欺骗你的。’如今尽了全力奉养双亲并且没有上面所说的三个缺点的人，怎么会没有孝子的名声呢?”孔子又说：“仲由你要记住，我告诉你，即便是有闻名全国的勇士那样的力气，也不能将自己举起来，并非是因为力气小，而是因为情势不许可。内在的德行不修的话，是自身的过错；如果修养了德行而名声却没有得以彰显，那就是友人的过错了。修养的德行的话名声自然会树立。因此君子在家要行为淳厚，在外要和贤良的人相交，这样的话怎么会没有孝子的名声呢?”

【原文】

孔子遭厄①于陈、蔡之问，绝粮七日，弟子馁病②，孔子弦歌。子路入见曰：“夫子之歌，礼乎?”孔子弗应，曲终而曰：“由，来!吾语汝，君子好③乐，为无骄④也；小人好乐，为无慑也。其谁之子不我知而从我者乎?”子路悦，援戚⑤而舞，三终而出。明日，免于厄。子贡执辔曰：“二三子从夫子而遭此难也，其弗忘矣。”孔子曰：“善恶何也?夫陈、蔡之问，丘之幸也。二三子从丘者，皆幸也。吾闻之，君不困不成王⑥，烈士不困行不彰。庸知⑦其非激愤厉志之始于是乎在?”

【注释】

①遭厄：遭受危难困苦。②馁病：饥饿并且筋疲力尽。③好：喜好，喜欢。④无骄：不骄纵。⑤援戚：援，执，拿。戚，一种兵器，形状像斧子。⑥成王：成就王业。⑦庸知：岂知。

【译文】

孔子被困在陈、蔡之间，断粮了七天，弟子都饿得筋疲力尽，孔子却依然诵诗弹琴、歌唱不止。子路进见说道：“老师您现在歌唱，符合礼吗?”孔子没有回应，一曲完结了以后说道：“仲由，你过来!我告诉你，君子喜好音乐是为了不自我骄纵，小人喜好音乐是为了消除胆怯，哪个人不理解我却又跟从我呢?”子路听了很高兴，拿起兵器挥舞起来，几次乐曲停止了才出去。第二天围困结束了。子贡拉着马缰绳说道：“弟子们追随老师所遭受到的这次危难，恐怕是不能忘记的了。”孔子说道：“善和恶是什么呢?这次被困在陈、蔡之间，是我的幸运。你们追随我一并遇此难，也是你们的幸运。我听说，君王不经历困难就不能就成王业，有志功业，重义轻生的正直人士不经历危难他的声名也不会彰显。哪里知道发愤励志的开始不在于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