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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1页)

第9章

不过,罗沃德的贫困,或者不如说是艰辛,已经大有好转。春天即将来了,实际上已经到来,严寒的冬季已过去了。积雪已融化,凛冽的寒风不再那般狂暴,在四月和风的吹拂下,我那双曾被一月的寒气剥去了一层皮,红肿得一瘸一拐的可怜的脚,已开始消肿和痊愈。夜晚和清晨不再出现加拿大式的低气温,几乎把我们血管里的血冻住。现在我们已习惯了花园中度过的游戏的时刻。有时逢上天气好,天气甚至变得和煦恰人。枯黄的苗圃长出了一片新绿,一天比一天鲜嫩,使人好像觉得希望之神曾光临过这里,每天清晨留下她流涟的足迹。花朵从树叶丛中探出头来,有雪莲花呀、藏红花呀、紫色的报春花和金眼三色紫罗兰。每逢星期四下午(半假日),我们都开心地去散步,看到许多非常可爱的花朵,盛开在路边的篱笆下花圃里。

我现在活动的地方遮掩在山林之中,清澈的小溪在它旁边流过,这不是把它描绘成一个令人向往的住处吗?的确,舒适倒是够舒适的,是否益于健康,却是匪夷所想的了。

罗沃德所在的林间山谷,是大雾的产床,是雾气诱发的病疫的生长地。病疫随着春天匆匆的脚步,快速潜入孤儿院,把斑疹伤寒传进了它拥挤的教室和寝室,五月未到,学校成了医院了。

学生们素来半饥半饱,得了感冒也无人过问,因此大多容易受到传染。85个女生中45人一下子病倒了。班级停课,纪律松懈。少数没有得病的,几乎是无人牧养的羊群,因为医生认为他们必须经常参加活动,保持身体健康。就是不这样,也无人顾得上去看管她们了。坦普尔小姐的全部精力已被病人所吸引,她一步不离病房,除了夜间抓紧几小时休息外,始终不离病人,教师们全力以赴,为那些幸而有亲戚朋友,能够并愿意把她们从传染地带走的人,打铺盖和作好动身前的必要准备。很多已经染病的回家去等死,有的已死在学校里,悄悄地草率埋掉算数,这种病的特性决定了容不得半点拖延。

不过我与其余的人仍然与疾病无缘,充分享受着这景色和季节的美妙动人之处。他们让我们像吉卜赛人一样,从早到晚在林中悠闲地活动,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爱上哪里就上哪里。我们的饮食标准也有所改善。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和他的家人现在已不靠近罗沃德,家常事也无人问津,脾气急躁的管家已逃之天天,恐怕受到传染。她的后任是洛顿诊所的护士长,并未习惯于新地方的规矩,因此显得比较大方。此外,吃饭的人少了,病人又吃得不多,所以我们早饭碗里的东西也就多了一些。新管家往往没有时间准备正餐,干脆就给我们一个大冷饼,或者一厚片面包和乳酪,我们就把这些东西一起带到树林里,各人找个合适的地方,来享受一顿盛宴。

我最喜欢坐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这块儿石头立在小溪正中,洁净又干燥,要淌过河才能到那里,我往往赤了脚来完成这一壮举。这块石头正好够舒舒服服地坐上两个人,我和另一位要好的姑娘。她是我当时选中的伙伴,名叫玛丽·安·威尔逊,这个人聪明伶俐,目光敏锐。我喜欢同她在一块,可能是因为她机灵而有头脑,再有是因为她的神态使人感到无拘无束。她比我大几岁,更了解世情,能告诉我很多我乐意听的事情,满足我的好奇心。对我的缺陷她也能宽容忍耐,从不对我所说的加以干涉。她擅长叙述,我善于分析;她喜欢讲,我喜欢问,我们两个处得很融洽,即使得不到很大长进,也能增添了乐趣。

那么,海伦·彭斯哪儿去了呢?为什么我没有同她一起度过这些自由自在的难忘的日子?是我把她忘了,还是我本人不好,居然对她纯洁的交往感到了厌倦?当然我所提及的玛丽·安·威尔逊要逊于我的第一位相识。她只不过能给我讲些有趣的故事,回答一些我从未听过的辛辣活泼的闲聊。而海伦呢,要是我没有说错,她足以使有幸听她谈话的人品味到更高级的东西。

确实如此,读者,我知道,并感觉到了这一点。尽管我是一个缺点很多的人,毛病又多,长处很少,但我决不会讨厌海伦,也不会不珍惜对她的友情。这种友情同激发我心灵的任何感情一样强烈、温柔,令人珍重。不论怎样说,海伦都向我证实了一种平静而忠实的友情,闹别扭或者发脾气都不会带来丝毫伤害。可是海伦现在不幸地病倒了。她从我面前消失,搬到楼上的某一间房子,已经有好长时间了。听说她不在学校的医院部同发烧病人在一起,因为她患的是肺病,不是斑疹伤寒。在我幼稚无知的心里,认为肺病比较缓慢,需长时间治疗并悉心照料,肯定是可以痊愈的。

我的想法得到了证实,因为她偶尔在风和日丽的下午下楼来,由坦普尔小姐陪着步入花园。但在这种场合,她们不允许我上去同她说话。我只不过从教室的窗户中看到了她,而且又不清楚,因为她裹得严严实实,远远地静静地坐在回廊上。

六月初的一个美好的晚上,我与玛丽·安在林子里玩得很晚。像往常一样,我们又与别人走开了,闲逛到了很远的地方,最后使我们迷了路,没办法,只得去一间孤零零的茅舍去问路。那里住着一男一女,养了一群以林间山毛榉为食的半野的猪。回校时,已经是月上中天了。一匹我们知道是外科医生骑的小马,拴在花园门口。玛丽·安说她猜想一定是有人病得严重,因此才在晚间这个时候请贝茨先生来。她先进了屋,我在外面呆了一小会儿,把才从森林里挖来的一把树根栽在花园里,怕留到第二天早晨会枯死。栽好以后,我又多呆了一会儿,沾上露水植物的香异扑鼻。这是一个温馨的夜晚,宁静而又温煦。西边的天空依旧一片红光,预示着明天又是个好天气。月亮从黯淡的东方慢慢地升起。我注意着这一切,尽一个孩子的所能欣赏着。这时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

“这会儿她孤独地躺在病**,面对着死亡的威胁是多么悲哀呀!这个世界是美好的,把人从这里唤走,到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神秘的地方去,会是一件十分悲惨的事。”

随后我的脑袋第一次仔细来理解已被灌输进去的天堂和地狱的内涵,而且也第一次退缩了,迷惑不解了,也是第一次前后左右茫然地扫视着。它在自己的四周看到了无底的深渊,感到除了现在这一立足点之外,其余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和空虚的深渊。想到自己摇摇坠坠要落入一片混乱之中,便不禁恐惧起来。我正细细咀嚼着这个新想法,却听得前门开了,贝茨先生走了出来,由一个护士陪同着。她目送贝茨先生上马离去后,正要关门,我飞快地冲到她跟前。

“海伦·彭斯怎么样了?”

“不太好,”她回答说。

“贝茨先生是去看她的吗?”

“是的。”

“对她的病,他怎么说的呀?”

“他说她不能在这住长久了。”

这句话要是昨天让我听到,它所表达的意思只能是,她将要搬到诺森伯兰她自己家去了,我不会去怀疑这其中包含着“她要死了”的含义,但此刻我立即明白了。在我理解起来,这句话太明白不过了,海伦在世的日子已不多了,她将被带往恐怖而神秘的世界,要是这样的世界确实存在的话。我感到一阵恐怖,一种令人难以抑制的悲哀,随后是一种期望,一种特别想见她的渴求。我问她现在躺在哪一个房间。

“她在坦普尔小姐的屋里。”护士说。

“我可以上去同她说话吗?”

“啊,孩子!那绝对不行。现在你也该进来了,要是降了露水还长时间呆在外面,你也会得热病的。”

护士关了前门,我偷偷地从通往教室的边门溜了进去。我恰好准时,时钟刚敲了九点,米勒小姐正吩咐学生上床睡觉。

也许过了两小时,可能是将近11点了,我难以入睡,而且从宿舍里一片沉寂推断,我的同伴们都已睡熟了。所以我便悄悄地爬起来,在睡衣外面穿了件外衣,赤着脚从屋里溜了出来,去寻找坦普尔小姐的房间。它远靠房子的另外一头,不过我知道怎样走。夏夜的皎洁月光,平静地洒进过道的窗户,使我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她的房间。一股樟脑味和难闻的烧焦的醋味,提醒我已走近了热病房。我快步走过门前,恐怕通宵值班的护士会看到我。我担心被人发现会被赶回房去。我必须看到海伦——在她死去之前必须拥抱她一下——我必须最后亲吻她一下,同她说最后一句话。

我下了楼梯,走过了楼底下的一段路,终于静静地开了和关了两道门,到了另一排楼梯,顺极而上,正对面便是坦普尔小姐的房间,一线灯光从锁孔里和门底下透出来,四周静寂无声。我走近一看,只见门虚掩着,也许是要让闷人的病室进去一点新鲜空气。我从来讨厌犹犹豫豫,而且当时焦急不安,十分冲动——我全身心都因极度痛苦而震颤起来,我毫不犹豫地推开门,探进头去,目光搜寻着海伦,担心遇见死亡。

紧靠坦普尔小姐的床铺,被白色的帷帐遮去了一半的是一只小床。我看到了被子底下身子的轮廓,但脸部被帷幔遮住了。那位在花园里同我讲过话的护士在一把安乐椅上坐着睡着了。一支灯芯未剪的蜡烛幽幽地在蜡台上燃着。没有看到坦普尔小姐。我后来知道,她已被安排到热病病室,照顾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我往前走去,随后在小床旁边停了下来,我的手伸向帷幔,但我宁愿在拉动之前开口说一下,我仍然畏缩不前,唯恐看到一具尸体。

“海伦!”我轻声叫道,“你醒着吗?”

她动弹了一下,慢慢拉开帷幔,我看到了她的脸,苍白、憔悴,却十分镇静,她看上去没有什么大变化,所以我的恐惧心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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