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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① 姜夔（第1页）

暗香①姜夔

辛亥之冬②，予载雪诣石湖③。止既月④，授简索句，且征新声⑤。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⑥，使工妓肄习之⑦，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⑧。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⑨。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⑩。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⑾。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远，夜雪初积⑿。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⒀。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⒁?

疏影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⒂。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⒃。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⒄。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缘⒅。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⒆。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⒇。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21）。

【译注】

①公元1191年冬，姜夔自合肥前往苏州石湖造访范成大，停留数月。应范成大之邀，自度新曲二首，名《暗香》、《疏影》。此乃姜夔得意之作，然其寓意隐晦，历来诸说纷纭，莫衷一是。考词人自淳熙三年（公元1176）经扬州南游。后此十余年，往来江淮一带，曾客居合肥，遇一琵琶歌妓，相从颇密，后因故分离；然词人依然一往情深，故集中颇多忆念合肥遇合之作。观此二词有“红萼无言耿相忆”、“早与安排金屋”句，当与合肥别情有关。乃借咏梅寄其思念之情。

②辛亥：公元1191年，即宋光宗绍熙二年。

③诣：拜访。石湖：诗人范成大晚年居苏州西南的石湖，自号石湖居士。这句意思是：我冒雪造访石湖老人。

④止：停留。既：完结。意思是停留数月。

⑤简：竹简，古代的书写工具，此处借指纸。征新声：寻求新的乐曲。这二句的意思是：授纸给我，请我创作新的乐曲。

⑥两曲：指《暗香》、《疏影》。把玩不已：指非常欣赏，诵读再三。

⑦工妓：歌妓。肄习：练习。

⑧谐婉：协调，婉约。暗香、疏影：语出林逋《梅花》：“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⑨几番：数次，经常。玉人：指美人。前五句是回忆，讲的是：昔日常在月色之下，梅花之旁吹笛，并约同玉人冒清冷天气，一同折摘梅花。

⑩何逊：字仲言，南朝梁人。有《咏春风》诗云：“可闻不可见，能重复能轻，镜前飘落粉，琴上响余声。”可谓尽得“春风”的神韵，此云“春风词笔”，谓咏“春风”的妙笔也，此以何逊自喻。这二句的意思是：如今年华老去，完全忘却当年咏春风的妙笔。

⑾怪：奇怪。疏花：此指梅花。香冷：梅花冬天开花，其香清淡，故云“香冷”，犹云“清冷香气”。瑶席：座席的美称。这二句的意思是：久无赏梅雅兴，当竹林外梅花散发的清香传入屋内，令我大感惊异。

⑿江国：犹云“水乡”，此借指石湖。寄与：赠予。夜雪初积：形容路途的险要。这二句的意思是：水乡一片寂静，欲折梅寄远，无奈天遥地远，更逢夜雪初降，堆积于路。此处暗示“路远莫致之”。

⒀翠尊：绿色酒杯，此借指酒。尊中酒将尽之时，酒滴似泣，故曰“易泣”，谓狂饮易干杯。红萼：红花，指梅。耿：耿耿，不安貌。这二句的意思是：见红梅令我耿耿于怀，虽狂饮美酒，终不能忘情。案：谓见红梅而触发其昔日“携手赏梅”的记忆。

⒁千树：状其多。杭州西湖旁的孤山，梅花成林，故云。压：犹言笼罩。末几句语意思是：长记当日与玉人携手同游之处；千树红梅笼罩下，是清冷碧绿湖面。今又见梅花片片随风飘落，何时可再见红梅笼罩湖面的奇景呢?

⒂苔枝：苔梅，属名种。缀玉：梅花开时的状态，若点点白玉，缀于枝头。苔枝缀玉：范成大（即小序中提到的石湖）《梅谱》说他家乡的古梅“苔须垂于枝间，或长数寸”。这二句的意思是：梅花如点点白玉，缀于枝头，一对翠羽鸟，在枝上共宿。此处以“翠鸟同宿”反衬自己的孤独，引发以下的怀旧之情。

⒃客里：作客他乡。白石是江西人，当时住苏州。相逢：谓见此“苔枝缀玉”。倚修竹：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这里把梅花比作美人。这两句说的是：今在异乡与苔梅相遇，时近黄昏，她静悄悄倚附于篱边竹树而生。

⒄昭君：王昭君。本为汉元帝妃，后遣嫁匈奴。胡沙：指漠北地区。江南江北：长江南北，借指中国。佩环：女子的饰物，此处借指明妃。佩环月夜归来：杜甫吟昭君云，“环佩空归月夜魂”。这几句讲的是：昭君受不了北方风沙的折磨，怀念故国，其灵魂于月夜归来，化作此幽独梅花？数语写梅，亦是写人。作者落寞情怀，见乎言外。

⒅深宫旧事：《太平御览》引《杂五行书》，“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看得几时。经三日，洗之乃落。宫女奇其异，竞效之，今梅花妆是也。”蛾：比喻女子眉毛。蛾绿：翠绿的眉毛。这几句的意思是：记得昔日皇宫里流传的一个故事：公主在睡梦中，一片梅花飞坠于其眉心，留下花痕。诗人在此借寿阳公主的故事，以梅花随风飘落，比喻自己所爱的人己经远去。

⒆盈盈：显然美好的仪态，此借指梅花。金屋：珍爱美人。据《汉武故事》载：武帝少时，初见其姑母女儿阿娇即曰：“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此曰“安排金屋”借喻惜花之意。因为春风至则梅花落，故曰“莫似春风”。这三句的意思是：不能够学春风，不爱惜梅花；当先建金屋以收藏之，勿使其随风飘落，任人践踏。诗人此追悔当初未能作金屋藏之，致有今日之恨。

⒇玉龙、哀曲：玉龙是笛子名，哀曲指曲子《梅花落》。李白有诗云，“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这两句说的是：任令梅花凋落，随波漂流，日后却怨恨《梅花落》笛曲太哀怨，可为时已晚。

（21）恁时：此时。幽香：暗香，指梅。横幅：画幅。这二句的意思是：此时欲重觅梅花，然梅花已飞入窗内的画幅中，只见疏影，不闻幽香。

【解析】

此词作于“辛亥之冬”，是作者离开合肥之年，其所眷者离合肥而去，词人犹耿耿于怀，乃借咏梅以寓其眷念之情。

“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梅花片片飘落，何以令词人如此伤感?只因不知何时可再见“千树压，西湖寒碧”。所以可念者，此乃“曾携手处”，眷念之情融于景语中。“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梅花“自倚修竹”，孤寂凄凉！是昭君的化身吗?词人所眷爱者的化身吗？数语既写梅花，亦写人！是景语，亦是情语。情、景融合为一。“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见“一片随波去”，始悔当初未及金屋藏之；欲重觅幽香，然为时已晚，梅花已飘入窗内的画幅中，只见疏影，不复闻暗香，暗喻所眷者已随人去。数语是惜花，亦是惜人。无限痛悔之情，溢乎言外。末二句切题意“疏影”，画中梅花，只见“疏影”，不闻“暗香”。“幽香已入小窗横幅”，似暗示其所眷者，已随人去。犹杜牧《叹花》：“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