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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苦酒(第2页)

马吕斯想否定,想逃避实情,想拒绝现实,但都无济于事,最后,他屈服了。人处在这种情况下总是这样的。他感到,心头的丑恶在闪现;这是一个使他颤抖的念头。它在他的脑中一掠而过。他隐隐约约看到,自己未来的命运也会是丑恶的。

“您是珂赛特的父亲,讲出一切!”他叫喊着。

他边喊边向后退了两步,表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厌恶神情。

冉阿让抬起头来,显得尊严无比,顶天立地。

“先生,您必须相信,我的话就是誓言,尽管法律不承认我们发的这种誓……”

说罢,他停了一下,然后,以一种至高无上的同时又阴沉无比的权威口气慢慢说,重重地发出每一个音节:

“您要相信我!我在上帝面前发誓,我不是珂赛特的父亲。彭梅旭先生,我是法维洛勒的一个农民,靠修树枝谋生,名字不是福舍勒旺,而是冉阿让。我与珂赛特毫无关系。您放心好了。”

马吕斯含糊地说:

“有谁能够证明……”

“我证明,既然我这样说了。”

马吕斯神情沉痛而平静地望着眼前的这个人。这人如此镇静是不会撒谎的。

“我相信您。”马吕斯说。

冉阿让点了点头,好像在表示知道了。他又继续说:

“我是珂赛特的什么人?我是一个过路人。10年前,我还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我疼她,这是事实。我老了,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因此,我疼爱这个孩子。一个老人,会觉得自己是所有孩子的祖父。我认为,您应该这样去思考问题。我还有一颗类似心那样的一件东西。她没有父亲,是个孤儿,她需要我。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爱她。孩子是那样的柔弱,不管什么人,即使像我这样的一个人,也会想到做他们的保护人。我对珂赛特尽到了保护人的责任。请您记下,它或许可以为我减罪。今天,珂赛特离开了我,离开了我的生活;我们开始分道了。从今以后,我和她不再有任何关系。她是彭梅旭夫人。她已有了新的靠山。这对她很有利。一切如愿。您没有向我提60万法郎的事,我抢先想到了。那笔钱是我受托保管的。托我保管,我归还它。这就够了。别人不能对我有更多的要求。我交出这笔钱,说出了我的真名实姓。这就够了。我只想让您知道我是一个什么人。”

冉阿让正面注视着马吕斯。

此刻的马吕斯感到心乱如麻,漫无头绪。

“究竟是什么因素迫使您对我讲出这些话?”他叫起来,“您本可以保守秘密,既然没被发现,没被追究,更没被追捕……那是什么道理促使你泄露这个秘密呢?”

“为了什么?”冉阿让低声道,好像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回答问题。“不错,总有一个什么原因,使这个苦役犯来向您说:‘我曾是一个苦役犯!’是呀!这个原因说起来是很奇怪的。为了什么?为了诚实。您看,最痛苦不过的是我的心被根线牵着。而在人老了的时候,这些线就越发结实了。生命四周的一切都是可以毁掉的,而唯独这根线毁不掉。它牢不可断。假使我能除掉这根线,将它拉断,解开或者切除疙瘩,走得远远的,我就可以得救,只需离开就行;在布洛亚街就有公共马车;你们幸福了,我,离开了。您说得有理,我是一个蠢人,为什么不待下来?这很简单。您在您的家里给我安排了一间寝室。您的外祖父巴不得我来陪着他,我们合得来。我们大家住在一起,同桌吃饭,珂赛特挽着我的手臂……彭梅旭夫人,请原谅,我如此喊惯了,我们同在一幢房子里,共用一炉火,冬天,我们围着火炉取暖,夏天,我们出去散步……这将何等愉快、何等幸福啊!”

提到“家庭”二字,冉阿让叉起双臂,眼睛盯着脚下的地板,好像要挖一个地洞,自己钻进去:

“可这不可能,一个家庭!我没有家庭。我不是你们这个家庭里的人。我不属于人类的任何一个家庭。在家庭的生活中,我是多余的。世上有的是家,但没有一个是我的。我怀疑自己是否有过父母。当我某一天把这个孩子嫁出去的时候,一切就都完结了。我看到她幸福,看到她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还有一个慈祥的老人,看到一对天使在共同生活,幸福美满,我便称心如意了。我当然可以说谎,瞒着你们仍旧当福舍勒旺先生不错,只要我不讲出来,一切都会照旧。隐瞒下去并不难。我曾整夜为此而苦恼。您让我说出秘密,为什么会来向您说这事。我曾整夜给自己寻找隐瞒下去的理由,我也给自己找到了这样的理由。是的,我努力地做过。但有两件事我做不到:我既没有把牵住我、钉住我、封住我的心的那根线割断,又没有,当我一人独处时,堵上那轻声向我说话的人的嘴。因此,今天早上,我便来向您承认一切。我只保留了一些涉及我个人的,与你们不相干的事。主要的东西您已经知道。因此我向您说明,我把我的秘密交给您,在您面前把我的秘密道出,并不是一件容易下决心的事。我斗争了整整一夜,啊!这一次不同于商马第事件。这次隐瞒自己的姓名无损于人。而福舍勒旺这个名字是福舍勒旺为了报答我的恩情而送给我的,我完全可以保留它,在您给我的房中,我可以过得愉快,我不妨碍任何人,我将待在我的角落里。您有珂赛特,我也感到自己和她同住在一所房子里。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一份幸福。这样,一切问题都解决了。的确,除了良心之外,一切都让我感到快乐。但是,那样下去,我的内心却是黑暗的。那将是一种不美满的幸福。继续充当福舍勒旺先生,就要把自己的真面目隐藏起来。而在你们高兴的时候,我心里却揣着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你们光明磊落,我却黑暗无比;那就是在不预先警告的情况下,我径自把徒刑监狱引进了你们的家庭。我让仆人侍候着,可他们一旦知道了真相,一定会大叫:‘多可怕!’我把手伸向您,您本是有权拒绝的,可我欺骗您,要您与我握手!在你们的家庭里,将是一位可敬的白发老人和一位可耻的白发老人在分享幸福;在我们四个人一起的时候,在您的外祖父、你们小两口儿和我中间,我,成了一个陌生人!我和你们在一起,共同生活,可与此同时,一心想的是,不要把我那可怕的井盖揭开。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把我这样一个死人强加给你们这些活人。我只是众人当中一个被压得最低的人,因而也就是一个最卑劣的人。我将每日里重复着这种欺骗!我将每日里都戴着这个黑暗的面具!每天每日,都要由你们分负我的一部分耻辱!使你们这些纯洁的人来分担!隐瞒算不了什么吗?沉默容易办到吗?不,这不容易。此情况下,缄默就是在撒谎。我将睡上欺骗之榻,我将把这一切就着面包吞下去。我如何面对珂赛特呢?我能用囚犯的微笑回答天使的微笑吗?假使那样,我将是一个万恶的骗子!为了自己得到幸福?可我已无权得到它。我已经被拒于生活的大门之外,先生。”

冉阿让停了下来。马吕斯在听着。这种连贯的思想和悲痛是不能中断的。冉阿让讲下去,放低了语调。这已不是低沉的说话声,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声响了:

“您问我什么原因让我讲出这些来?您说我既没有被发现,也没有被追究,更没有被追捕。但我暴露了。我被追踪,并且被捉住了!被谁?被自己。是我自己挡住了自己的去路,是我自己在拖着自己,是我自己在推着自己,是我自己逮捕了自己。我自己在执行。而当一个人自己捉住自己时,那他就真的逃不脱了。”

接着,他用一种痛心而强调的语气继续说:

“彭梅旭先生,这有违常情,但我是诚实的。在您的眼里我被贬低了,在自己的眼里我才被抬高。这样的事,我已经碰到过一次。当然,那一次没有这一次这样感到沉痛;相比之下,那一次算不了什么。是的,做一个诚实人。假使我有过错,还继续受到您的尊敬,那我就不是一个诚实的人;现在,您鄙视我,我才感到自己是诚实的。我这样的人要想自尊,受别人的蔑视是其条件。在别人的蔑视下,我才能自尊起来。我是一个苦役犯。但是,我有正义感,我有我的良心。我想,这一点很难让别人相信。我履行对自己许下的诺言。一些机遇,一些偶然的事把我们拴在了一起,让我们负起责任来吧。您看,彭梅旭先生,在这一生当中,我遇到了多少事啊!”

冉阿让停顿下来,吃力地咽下口水,他又接着说下去:

“当一个人身上出现了这些让人惊讶的事时,他就无权加以隐瞒而让别人去分担耻辱。无权让别人在不知晓的情况下滑下他的绝壁,无权由自己的红帽子影响到别人,无权暗中把自己的苦难变成别人幸福的累赘。福舍勒旺把姓名借给了我,可我无权使用它;他可以给我,可我无权占有。一个名字,是代表本人的。您看到了,先生,我动了一些脑筋,虽然我原是一个农民;大道理我还懂得一些。您看得出,我的言辞还算得体。我进行过自我教育。是啊!诈取一个名字,把它据为己有,这是不诚实的。字母可以盗窃。活着,用一个假名,做一把假钥匙,撬开诚实人家的锁,进入人家的家门,但他永远不能昂首正视一切。他自己心里会备感羞辱。不!不!不!宁愿受苦,宁愿流血,宁愿用自己的指甲剥下自己肉上的皮,我也不那样干。这就是我来向您讲明一切的动机。正像您所说的,这是我乐意的。”

他吁着,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昔日,为了活下来,我偷了一块面包;今日,为了活下来,我拒绝盗窃姓名。”

“为了活下来!”马吕斯打断他,“为了活下来您就不需要这个名字了?”

一阵沉默。两个人都沉默着,各人想各人的心事。马吕斯坐在桌旁,弯着一个指头托住嘴角。冉阿让来回踱着。最后,他在一面镜子前停下来,接着,他望着镜子但没有看自己,道:

“现在,我才真有了那种感觉:如释重负!”

他又开始踱步。走到客厅的另一头转回,他发现马吕斯在注视着他,他用一种无法形容的语气对他说:

“我在拖着步子走路。您现在明白我来把这一切告诉您的道理了吧?”

说完这句话,他完全转向马吕斯:

“现在,先生,您设想一下,我仍是福舍勒旺先生,成为您家里的一员,待下去,我有我的寝室,早晨,和你们一起进早餐,晚上,我们一同去看戏,或者我陪彭梅旭夫人去杜伊勒里宫和王宫广场散步,我们一起生活,你们也认为我是你们家庭的一员;有一天,大家一起谈笑,忽然你们听见一个声音在喊这个名字:‘冉阿让!’接着,从黑暗中伸出了警察的那只可怕的手,于是,我的假面具被摘掉了……”

他随后沉默了;马吕斯站起来,战栗着,冉阿让又说:

“您会觉得如何?”

马吕斯以沉默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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