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武人街
一吸墨纸泄露的秘密
6月5日,冉阿让和珂赛特及杜桑一起搬到了武人街。在这里,一场急剧的转变正在等候他。
在搬出卜吕梅街以前,珂赛特曾尝试过阻止冉阿让这样做。珂赛特不愿意离开,而冉阿让却决意要走。兴许自己的隐情有所暴露,有人在追捕他。在此情况下,珂赛特只好服从他的决定。
在去武人街的路上,他们彼此都咬紧牙关,没说一句话。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冉阿让忧心忡忡,没有体察珂赛特的愁苦;珂赛特悲痛难忍,也没有注意到冉阿让的忧虑。
以往,冉阿让离开家,从不带着杜桑。这次他必须带上她。他断定,自己是不会再回来了,
这次离开卜吕梅街,十分仓促。冉阿让只携带那只小提箱,其余的东西全留下了。他只在巴比伦街雇了一辆车,离开了。
杜桑好说歹说才得到许可,带了几件换洗衣服、裙袍和梳妆用具。珂赛特则只带了她的文具和吸墨纸。
为避免被人发觉,冉阿让一直等到天黑才离开卜吕梅街的住宅。这使珂赛特有了充足的时间给马吕斯写信。他们到达武人街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大家都默默地睡了。
冉阿让迁到武人街之后,他的焦急心情便开始减轻,进而渐渐消失。环境的安静大概是可以影响人的精神状态的。这里,街道昏暗,居民安详。冉阿让住在古老巴黎的这样一条小街上,感到自己也好像受了宁静气氛的感染。
他所关心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那“寸步不离”之物放在自己的手边。
他安安静静地睡了一夜。早晨醒来的时候,他的心情可以说是快活的。他在餐室用了早餐。餐室十分简陋。冉阿让却感到它很美。
珂赛特没有到餐厅来。她仍待在她的卧室里,让杜桑送了一盆肉汤给她。直到傍晚她才露面。
杜桑却为这次小小的搬家忙了一整天。将近5点钟时,她在餐桌上放了一盘凉鸡。珂赛特为了表示对父亲的恭顺,不得不瞧了它一眼。
这之后,珂赛特便借口头痛,向冉阿让道罢了晚安,又缩到了自己卧房。冉阿让则津津有味地吃了一个鸡翅膀。吃完之后,他把肘撑在桌上,心情渐渐开朗。他又有了安全感。
吃晚饭时,他曾两三次模模糊糊听到杜桑在对他唠叨:“先生,外面热闹起来了,整个巴黎城都打了起来。”他脑子里正想着别的事,根本没有听杜桑说的话,当然也没有问什么。
他站起身来,开始在窗子与门之间走动。他的心境越来越平静了。
平静之中,他又想到了珂赛特,对于她的头痛,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真正使他放心不下的,是她的未来。但近来的情况表明,他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现在,他认为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他们幸福地生活下去。他产生了一种事事如愿以偿的快感。待在法国和待在英国并没什么两样。只要珂赛特在身边就行了。珂赛特便是他的祖国。珂赛特便是他的幸福。现在的冉阿让,心中正极其轻松愉快地盘算着带珂赛特去英国的事。他的脑海中出现了种种图景。他从那幻想的图景中体味着无限的幸福。
正在缓慢地踱步时,他忽然看到一件奇怪东西。
在那倾斜在橱上的镜子里,他清晰地看到了这样的几行字:
心爱的:
急死人了。父亲要我们即刻离开此处。今晚,我们在武入街7号。
八天之内我们便去伦敦。
珂赛特
6月4日
冉阿让一下子惊呆了。昨晚,珂赛特一进家门,便把她的吸墨纸簿子放在了碗橱上的镜子前。当时她愁苦欲绝,便把它忘在了那里,甚至没有注意到那簿子仍照她用时那样摊开着。在卜吕梅街,她写完那几行字以后,打开吸墨纸,把墨汁弄干,之后她便出房去,碰到那路过卜吕梅街的青年工人,求他去投送。信的每一个字都印在了那吸墨纸上,而她又把那打开的吸墨簿子原封不动地拿到了武人街的家,把它放在了那碗橱上。
镜子反映出了那些字。
事情如此简单,但又极其惊人。
冉阿让走近那面镜子。他把那几行字重新读了一遍。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眼前出现的是一种幻觉。
渐渐地,他的感觉变得清晰起来。望着珂赛特的那个吸墨簿,他逐渐恢复了真实感。他把吸墨簿拿在手里,并说道:“是从这儿来的。”他细看吸墨纸上的那儿行字,冲动起来。
冉阿让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吸墨纸也从手中脱落了。随后,他瘫倒在碗橱旁的破旧围椅里,垂着头,眼神沮丧,茫茫然,不知如何是好。他心里想,现在,事情已经清楚了。那肯定是珂赛特写给某人的信。从此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将不会再有自己的阳光。此时此刻,冉阿让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暴跳如雷,它在黑暗中哀号,在黑暗中咆哮。它在说,要把落入狮笼的爱犬夺回来!
直到目前为止,冉阿让还不曾在任何考验面前栽过跟头。可怕的灾难也好,逆境的折磨也好,法律的迫害也好,社会的无情抛弃也好,命运的残暴也好,都曾无情地向他袭来,而他,从未退却,从未屈服。他的心,在经受种种苦难的磨炼之后,好像已经变得坚如磐石,坚不可摧了,其实,假使此时此刻有谁洞察了他的心灵深处,那就不能不看到,他当时的心地却是软弱的、易碎的。
他承受不了最真挚的感情在暗中游离的痛苦。这是有生以来从未尝过的心碎肠断的惨痛。唉,人生的考验,还有什么能比眼睁睁看到别人把自己心爱的人夺走这种考验更严酷呢。
当他看到她要离他而去,看到她要从他手中滑脱,看到她要躲开时,他认为一切均告破灭,一切皆成泡影,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了锥心刺骨的局面。珂赛特的心已另有所属,她已经把终身的幸福托付给了另外的人,她已经有了自己心爱的对象,而他,仅仅变成了一个父亲,因此,世上再也没有了他的位置。当他不再怀疑,确定她“舍我而去”之时,冉阿让心中所产生的痛苦确已到了他无法忍受的程度。
他在捉摸这次新发现。他越想越多,出现了许多没来由的念头儿。他外表静得可怕。当人静到像塑像那样静时,是十分可怕的。
他衡量着自己的命运在不知不觉中所迈出的这惊人一步的分量。他想起了去年夏季他有过的那次疑惧,好不容易消失了。但这一次,他真的见到了危崖绝壁。假使那次只是身置洞口的话,那么,这次却一下子到了洞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