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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由于不确定什么时候可以从莫斯科出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没有叫他弟弟去接他。当卡塔瓦索夫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坐着在车站雇的一辆马车，辛劳地，像阿拉伯人一样，正午抵达波克罗夫斯科耶的宅邸时，列文出去了。正陪着父亲和姐姐坐在凉台上的基蒂，看到她的夫兄，于是跑下去找他。

“您不提前告诉我们，您还不害羞!”她说，把手伸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还让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们不想麻烦你们，就直接到这里来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我浑身全是尘土，根本不敢挨您了。我忙得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离得开哩。你们一切可好吧，”他微笑着说，“在这宁谧的港湾里，不受浪潮的危胁，享受着安宁。这就是我们的朋友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他终于决定来了。”

“但是我可不是一个黑人，我梳洗过后，我就会有个人样了!”卡塔瓦索夫用他常有的戏谑的口吻说，伸出手来，还微笑着，他的乌黑的面孔显得他的牙齿格外地光亮。

“科斯佳一定会很开心。他到农场上去了。快回来了。”

“一直忙碌地经营着农业。确实是在宁谧的港湾里，”卡塔瓦索夫说。“像我们呆在城里的，除了塞尔维亚战争，别的就不清楚了。哦，我们的朋友怎么认为呢?他同别人的想法一定有区别?”

“噢，能有什么特别的，大家都一样哩，”基蒂回答，心虚地回顾着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我派人去找他。爸爸和我们同住。他刚从国外回来不久。”

委派人去叫列文和带领疲惫的客人们去梳洗——一个在列文的书房，另一个在多莉曾经的房间——而且叮嘱过为客人们摆饭，基蒂充分行使她在怀孕期间没有的动作敏捷的权利，跑上凉台。

“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卡塔瓦索夫教授，”她说。

“噢，这样的大热天真够呛啊!”公爵说。

“不，爸爸，他很可爱哩，科斯佳很高兴，”基蒂仿佛带着恳求的微笑说，看到她父亲的嘲讽的神情。

“我倒无所谓。”

“你去安顿他们吧，亲爱的，”基蒂对她姐姐说。“他们在车站碰到斯季瓦，他很好哩。我要马上看米佳。不走远，我从用过茶点以后就没有喂过他。他现在一定醒了，可能在啼哭呢。”意识到乳汁在流，她赶紧走到育儿室去了。

料意之中，她不仅猜到了（她同婴儿之间仍存在联系），而且由于她体内乳汁的流动她确切地了解到他要吃奶了。

她还没有到育儿室以前，就感觉他在哭闹。他确实是在哭闹。她听见他的声音就走得更急。但是她越急，他哭得也就越响亮。这是一种动听的健康的声音，只是伴随饥饿和急躁的意味。

“他哭了很久吗，保姆?很久了吗?”基蒂急忙地问，坐在椅子上准备给婴儿喂奶。“赶快抱给我!喂，保姆，你真碍事啊；哦，帽子过会儿系好了!”

婴儿由于饥饿哭得发抖。

“但是必须这样哩，夫人，”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她几乎总在育儿室里。“必须把他收拾得整洁!喂，喂!”她哄逗着婴儿，忽视他母亲。

保姆把婴儿交予他母亲。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随过去，带着满脸怜惜的神情。

“他认得我，他认得我!真的，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亲爱的，他知道我!”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压倒了婴儿的哭声叫道。

不过基蒂没有理她。她的焦躁和婴儿的焦躁同时增长着。

由于他们的焦虑，事情总是搞不好。婴儿吮得不是地方，生气了。

终于，经过一阵竭力的、窒息的哭喊以后，事情才顺利起来，母子同时都静下来，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可是他，这个可怜的孩子，浑身湿透了，”基蒂轻诉，抚摸着婴儿。“您为什么确信他会认得您呢?”她又问，斜眼望着婴儿的双眸，婴儿的那对眼睛，如她所以为的，由滑落到前面去的帽子下面调皮地望着她，她还观察着他的有规律地一起一伏的脸蛋，和那画着圆弧形摇摆的、手心通红的小手。

“怎么会!要是他认识人的话，只能是我啊，”基蒂反驳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说法，微笑着。

她微笑，因为她尽管说他不可能认识人，她心里却肯定他不但认识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而且还熟悉一切，甚至许许多多大家不了解的事情，而她，作为母亲，由于他的缘故才知道和明白了。对于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还有保姆，以及他的外祖父，甚至对于他的父亲，米佳只是一个需要物质上关心的活物罢了；但是对他母亲来说，他早已是一个可以思考的人物，她和他之间形成了很多精神上的联系。

“那他醒后，上帝保佑，您亲自看看吧。我来之后，他就精神饱满了，亲爱的。像晴朗的早晨一样哩，”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

“哦，那成，那时我们再瞧吧，”基蒂轻语。“不过请您先走开吧，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