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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第1页）

二十九

安娜又坐上马车，心情比出门的时候更糟糕。现在心头又添上了一种受到侮辱和遭到唾弃的感觉，那是她和基蒂会面的时候明显地发觉出的。

“他们怎么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呀!他这么起劲地对那个人讲些什么呢?”她望着两个过路的人，心里思忖着。“一个人能够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别人吗?我原本打算告诉多莉的，不过是万幸啊。她会多么幸灾乐祸啊!她会掩饰起来的；基蒂会更高兴了。我清楚极了!她知道，我在她丈夫眼里显得异常可爱。她嫉妒我，憎恨我，而且还看不起我。在她的眼里我不守妇道。如果我是不道德的女人，我就可以使她丈夫为我所左右……如果我愿意的话。而我的确很情愿。这个人很自命清高哩!”看见一个肥胖红润的绅士乘着车迎面驶来，他把她当成了熟人，摘下他那闪光的秃头上的闪光的礼帽，但是随后发觉判断失误。“他以为他认识我。但是同我毫不相识哩。连我自己都对我自己感到陌生!我就知道我的胃口。正像那句法国谚语说的。他们想要吃肮脏的冰激凌；这一点他们肯定明白，”她心里想，看见两个男孩拦住一个冰激凌小贩，他把桶由头顶上放下来，用毛巾揩拭着汗淋淋的面孔。“脍炙人口的甘甜人人渴望。如果没有糖果，就要不干净的冰激凌!基蒂也一样，得不到弗龙斯基，就要列文。而她嫉妒我，仇视我。我们处于敌对的状态。这是事实。秋季金，coifCfeur，Jemefaiscoifferpar秋季金……他回来的时候我要告诉他，”她忍俊不禁起来。但是马上意识到她现在没有可以谈笑的人了。“况且。一切都是可恨的。晚祷钟声响了，那个商人多么虔诚地画着十字，好像唯恐失去什么似的!这些教堂、这些钟声、这些欺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无非是用来掩饰我们彼此之间的仇视，就像那些破口对骂的车夫一样。亚什温说：‘他要把我赢得精光。我也是如此。’是的，千真万确!”

她完全沉溺在这些思想中，不知不觉得到达了家门口。看见门房出来迎接她的时候，她这才回忆起她发出去的信和电报。

“有回信吗?”她问。

“等一下，”他回答，望了望办公桌，他拿起一封方形的电报小封套递给她。“十点以前我不能回来。弗龙斯基。”她读着。

“送信的人呢?”

“还没回来，夫人，”门房回答。

“啊，那好吧，别怪我，”她自言自语，感到心上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和渴望报复的欲望，她跑上楼去。

“我亲自去找他。在和他永别以前，把一切挑开了。我从来没有像恨他这样恨过任何人!”她想。看见挂在帽架上的他的帽子，她全身颤抖。她没有想到他的电报是答复她的电报的，他还没有接到她的信。她想像他现在正兴致盎然地同他母亲和索罗金公爵小姐谈着天，目睹自嘲笑着她的痛苦。“是的，我得马上赶过去!”她自言自语。仆人们、四壁、房中的摆设，都在她心中引起一种厌恶和怨恨的情绪，像千钧重担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是的，我必须到火车站去，如果找不到他，我就让他好看。”安娜看了看报纸上的火车时间表。夜车在八点零两分开车。“是的，不能错过时间。”她吩咐套上另外两匹马，自己迅速往旅行袋里收拾一两天内需用的东西。她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最终下定决心：在火车站或者伯爵夫人家闹过一场以后，她就乘城铁路的火车到下面第一个城市定居。

午餐摆好了。她走到桌旁，一闻到面包和干酪的气味，就开始反胃，她吩咐套上车，就走出去。已到黄昏时分；傍晚万里无云，在夕阳中还很温暖。搬着安娜的东西走出来的安努什卡、把行李放到车上去的彼得和分明极不情愿的马车夫，都令她厌恶，他们说的话和举动都惹得她生气。

她气愤地打发彼得回去。

彼得跳上驭台，同样气愤地告诉车夫驶到车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