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他们从来还没有闹过一整天的别扭。这是破天荒第一次。这是公然宣布感情完全冷淡了。他到她房里去取证件的时候,看见她绝望得心都要碎了,居然能带着那种冷淡而镇静的神情头也不回径自走掉呢?不仅如此,他还憎恨她,因为他迷恋上别的女人,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凭借他对她的言谈举止,安娜还凭空设想着他明明想说、但却难以启齿的话。于是她越来越愤怒了。
“我并不挽留您,”他也许要说。“您自便。您大概不愿意和您丈夫离婚,那么您可以再回去。如果您需要钱,我可以奉送一笔。多少合适?”
她假想他可以说出凡是粗野的男人说得出口的最残酷无情的话,她决不能饶恕他,好像他果真如此。
“他,一个诚实而正直的人,昨天不是还起誓说爱我的吗?我为什么总是那么不争气,”紧接着她又自言自语。
一整天,除了到威尔逊那里去以外——这大约花费了她两个钟头的光景,——安娜一直烦躁不安且犹豫不决。她等了他一天,傍晚走进自己的房间,说她头疼的时候,她暗自忖度:“如果他不毅然来看我,那就是说他还爱我。如果不是的,那就是说全都结束,那么我就要决定怎么办才好!……”
夜间她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和他同使女讲话的声音。听了以后他就信以为真,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可见一切都结束了!
死的欲望再次重生。
其它都不重要了。她一心只要惩罚他。
当她倒出平常服用的一剂鸦片,意识到要寻死只要把一瓶药水一饮而尽就行了,这在她看起来是那么轻而易举,以致她又愉快地想象着他将多么伤心欲绝,热爱她的遗容,并追悔莫及。她睁着眼睛躺在**,凭借一支烛泪将尽的蜡烛的光辉凝视着天花板下的雕花檐板,凝视着投在上面的帏幔的阴影,她历历在目地想像着当她不复存在,恶梦初醒之时他会有些什么感触。“我怎么能够如此伤她的心?”他会自责说。“我怎么能不辞而别呢?但是现在她永远离开了我们。她在哪里……”突然间帏幔的阴影开始摇曳,遮住了整个的檐板,笼罩住整个天花板;阴影从四处涌来,一会聚拢在一起,转瞬之间又飞快地飘然四散,摇**起来,融成一片,接着四下一片黑暗。“死神!”她想。她感到心惊肉跳。以致于她好久都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她的战栗的手好久才摸索到火柴,在点完了和熄灭了的蜡烛那里又点上一支蜡烛。“不,决不能死去!要知道,我们彼此相爱!这都是过去的事,会过去的,”她说,感到庆幸复活的快乐的眼泪正顺着两腮流下。
为了摆脱恐怖,她逃向他的书房。
他在书房里熟睡。她走过去,举起灯照着他的脸,凝视了很长时间。现在,在他沉入梦乡的时候,她爱他,一见他就忍不住流下柔情的眼泪;但是她知道,一旦他醒过来他就会用那种冷酷的、自以为是的眼光望着她。她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服了第二剂鸦片以后,天快黎明的时候她沉入一种难过的、梦魇缠绕的睡梦中,始终都在保持着清醒。
早晨,那场在她和弗龙斯基结合以前就曾出现过好多次的恶梦又来缠绕她。一个胡须蓬乱的老头,正弯着腰俯在一种铁器上做什么,一边用法语毫无意义地嘟囔着;每次都如此(这就是它恐怖的地方),她觉得那个老头并不注意她,但是却用这种铁器在她身上干什么可怕的事。她被惊醒了。
当她起床的时候,她回想起昨天就如同一场恶梦。
“发生过一场口角。太平常不过了。我说我头疼,而他却不关心我。明天我们就要离开。我得去看看他,好作动身的准备,”她暗自思考着。她到书房去找他。在她穿过客厅的时候,听到一辆马车在前门停下的声音,她看见一个戴着淡紫色帽子的少女从马车窗口探出头来,正对按门铃的仆人吩咐什么。接着她听见弗龙斯基的脚步声向客厅外面走过去。安娜又走到百叶窗前。他正走到台阶上,没有戴帽子,走到马车跟前。戴着淡紫色帽子的少女递给他一个包裹。弗龙斯基笑着和她告别。马车驶走了;他又迅速跑回来。
她的心感到撒扯一般的剧痛。她现在难以置信她怎么能够这样低三下四,居然在他的房子里跟他一起过了一整天。她到他的书房去说明她的决心。
“是索罗金公爵夫人和她的女儿路过这里,她们从ma那里给我带来了钱和证件。昨天我没有收到。你的头好些了吗?”他镇静地说,懒得理解她脸上那种阴沉忧郁的神色。
她站在屋子中间,呆呆地看着他。他瞥了她一眼,皱了一下眉头,就又读起信来。她扭过身去,拖拉着双脚离开房间。他还可以把她唤回来的,但是她走到门口他还沉默不语,只听见他翻动信页时发出的沙沙声。
“喂,顺便提提,”她已经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明天肯定出发,是吗?”
“您走,我可不走,”她说,转过身对着他。
“安娜,饶了我吧……”
“您走,我可不走,”她重复说。
“别在逼我了!”
“您……您会后悔的!”她说着就转身离去。
被她说这句话的那种绝望神情吓坏了,他跳起来,打算去追她,但是又犹豫地坐下了,他咬紧牙关,愁眉紧锁。他认为这不像话的、用意不明的威胁,使他大为激怒了。“我用尽了一切方法,”他想。“只剩下置之不理了,”于是又开始准备乘车进城去,再到他母亲那里请她在委托书上签字。
她听见他准备离开的动静。他在客厅门口停了一停。但又迈开步子,只吩咐了一声他不在的时候可以让沃伊托夫把马牵走。随后她听见马车驰过来,大门打开了,他走出去了。但是有什么人跑上楼去。这是他的仆人,只是来取主人遗忘了的手套。随即看到了马车场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