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的,”他说,咳嗽着,皱着眉头瞅着她。
她很懂得这种咳嗽声,这是他极不高兴的表示,不是对她,而是对他自己。他确实很不满意,倒不是因为他们花了那么多钱,而是他想起一桩他明知道有问题的、不愿提及的事情。
“我告诉过索科洛夫出售麦子,先提取磨房那笔款子。总而言之我们会有钱的。”
“是的,但是担心还是太多……”
“一点也不,一点也不!”他重复说。“好了,我该走了!”
“有时候我很懊悔听了妈妈的话!乡间才适合我们!照现在这样子,我把你们都折磨坏了,而且我们又在浪费金钱……”
“一点没事儿!自从结了婚,我一次也没有说过,要是事情比现在这样好一些就好了……”
“真的吗?”她说,凝视着他的双眸。
这话他是随口一说,不过安慰她罢了。但是一望见她那可爱而诚实的眼光疑问般地紧盯在他身上,他再次肯定了一遍。“我完全把她忘了,”他沉思,想起不久的将来他们就要面临孩子的事情。
“喂,万一有事,我在卡塔瓦索夫家里。”
“不,不会有意外的,别胡思乱想。我要和爸爸在林荫路上散散步。我们要去多莉家里拜访一下。希望你午饭前回来。多莉现在穷困极了。她浑身是债,身无分文。妈妈和我跟阿尔谢尼(她这样称呼她的姐夫利沃夫)商量了一下,我们决定派你和他去教育一下斯季瓦。这样下去绝对不行的。这事不能让爸爸知道……不过如果你和他……”
“唉,我们能帮助她吗?”列文说。
“你反正要到阿尔谢尼家去,他会告诉你我们怎样决定的。”
“我原本就完全同意阿尔谢尼的意见。顺便说一声,如果我去听音乐会,我就和纳塔利娅一齐去。好了,我走了!”
在楼道上,他独身时侍候过他、现在经管着城里家产的老仆人库兹马有事要询问他。
“美人(这是由乡间带来的那匹左辕马)换了马掌,但是仍旧一瘸一跛的,”他说。“您说如何是好?”
列文初到莫斯科的时候,很喜欢乡下带来的几匹马。可发现自己的马的花费比租来的马还要贵,而且他们照样还得租马用。
“派人去请兽医,也许有暗伤。”
“租两匹马,套上我们的马车。”
“好,老爷!”
城市里那么便捷。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解决了在乡下要几经周折去完成的工作。列文走出去,叫了一部雪橇,坐上去向尼基特大街驶去了。路上他把钱的事抛在脑后,却在思虑怎样和一位研究社会学的彼得堡的学者结识,同他谈论他的著作的情景。
现在他已经司空见惯了那些城里人的铺张浪费。在这方面,他的情形和一般人所说的醉汉的情形一样:第一杯像芒刺在喉,第二杯像苍鹰一样急驰翱翔,喝过第三杯就像小鸟一样畅行无阻了。当他摊开第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为听差和门房购买号衣的时候,他仍然不由自主他盘算着这些没有用的号衣,这笔钱抵得上夏季——就是,从复活节到降临节,大约三百个工作日——雇两个每天从早到晚干重活的工人的花销,但是他暗示了号衣没必要必须买,老公爵夫人和基蒂就流露出惊异的神色,那么,这笔钱无论如何必须花出去。他同那张一百元卢布的钞票分了手,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下一张钞票,那是他换开为亲友准备宴席的,总共的开销是二十八个卢布;虽然他想起这二十八个卢布就是工人们流血流汗地刈割好了、捆起来、脱了粒、扇去皮、筛过、包装起来的九俄石燕麦而换来的,然而比第一次就花得轻松多了。现在换开一张钞票他再也不犹豫不决了。只要银行里有钱就行,别管来源如何,那样就有把握明天有钱买牛肉了。直到现在他都坚信不移:银行里总存着钱。但是现在银行里已经空空如也,他也不大知道上哪里去搞一笔钱来。基蒂早上想起时,他心烦意乱了一下;然而,他现在无暇顾及了。一边坐着车,他一边想着卡塔瓦索夫和他同梅特罗夫即将来临的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