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坐在床头椅子上。我把上半身压着她的膝头。
“妈妈,不要杀我的鸡!那只大花鸡是我的!我不准人家杀它!”
我拉着母亲的手哀求。
“我说是什么大事情!你这样着急地跑进来,原来是为着一只鸡。”
母亲温和地笑起来,摸出手帕给我揩了额上的汗。
“杀一只鸡,值得这样着急吗?今天下午做了菜,大家都有吃的。”
“我不吃,妈,我要那只大花鸡,我不准人杀它。那只大花鸡,我最爱的……”
我急得哭了出来。
母亲笑了。她用温和的眼光看我。
“痴儿,这也值得你哭?好,你喊香儿陪你到厨房里去,喊何厨子把鸡放了,由你另外拣一只鸡给他。”
“那些鸡我都喜欢。随便哪只鸡,我都不准人家杀!”我依旧拉着母亲的手说。
“那不行,你爹吩咐杀的。你快去,晚了,恐怕那只鸡已经给何厨子杀了。”
提起那只大花鸡,我忘掉了一切。我马上拉起香儿的手跑出了母亲的房间。
我们气咻咻地跑进了厨房。
何厨子正把手里拿着的大花鸡往地上一掷。
“完了,杀死了。”香儿叹口气,就呆呆地站住了。
大花鸡在地上扑翅膀,松绿色的羽毛上染了几团血。
我跑到它的面前,叫了一声“大花鸡”!
它闭着眼睛,垂着头,在那里乱扑。身子在肮脏的土地上擦来擦去。颈项上现出一个大的伤口,那里面还滴出血来。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死的挣扎!
我不敢伸手去挨它。
“四少爷,你哭你的大花鸡呀!”这是何厨子的带笑的声音。
他这个凶手!他亲手杀死了我的大花鸡。
我气得全身发抖。我的眼睛也模糊了。
我回头拔步就跑,我不顾香儿在后面唤我。
我跑进母亲的房里,就把头放在她的怀中放声大哭:
“妈妈,把我的大花鸡还给我!……”
母亲温柔地安慰我,她称我做痴儿。
为了这件事,我被人嘲笑了好些时候。
这天午饭的时候,桌子上果然添了两样鸡肉做的菜。
我望着那两个菜碗,就想起了大花鸡平日得意地叫着的姿态。
我始终不曾在菜碗里下过一次筷子。
晚上杨嫂安慰我说,鸡被杀了,就可以投生去做人。
她又告诉我,那只鸡一定可以投生去做人,因为杀鸡的时候,袁嫂在厨房里念过了“往生咒”。
我并不相信这个老妈子的话,因为离现实太远了,我看不见。
“为什么做了鸡,就该被人杀死做菜吃?”
我这样问母亲,得不着回答。
我这样问先生,也得不着回答。
问别的人,也得不着回答。
别人认为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却始终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