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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页）

第十九章

当母亲走在街上的时候，寒冷干燥的空气死死地搂抱着她的躯体，令她的鼻孔发痒，有时甚至很难喘气。

母亲向四周看了一下：一个马车夫在距她不远的街角上站着，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皮帽子，一副狼狈不堪的表情。在较远的地方，一个男人正弯着腰，缩着头走路，还有一个士兵揉弄着耳朵在那个人的前边一蹦一跳地跑着。

“可能是派兵来小铺子里了!”母亲一边思忖，一边继续朝前走，心满意足地倾听着她脚下的雪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她很早就来到了火车站。她所搭乘的火车还没有准备妥当，脏兮兮的，但是被煤烟熏黑的三等候车室中已经挤了很多人——铁路工人被刺骨的寒风赶到这儿，马车夫与衣衫褴褛、没家可回的人也来取暖。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旅客——几个农民、一名身上穿着熊皮大衣的胖商人、一位领着女儿的牧师、四五名士兵，还有几个忙碌着的市民。

人们吸着烟、喝着茶与伏特加交谈着。

有的人在车站的小吃店前哈哈大笑着，头上缭绕着一阵阵的烟雾。

候车厅的门开关的时候，总是发出吱嘎吱嘎地响声，被砰的一声关上的时候，玻璃窗还发出颤动的声音。

强烈地烟叶与咸鱼的臭味儿刺激着大家的鼻子。

母亲坐到门前一个比较显眼的地方等待着。每当开门的时候，总有一阵云雾般的冷空气吹在母亲的面孔上，令她觉得很爽快，于是就深深地吸上几口。

有几个人拎着包裹走进来，他们身上穿得很厚实，笨拙地堵在门上，叫骂着，将包裹朝地上或者凳子上一丢，将大衣领上与袖上的霜都抖掉了，又擦去胡须上的霜，同时还不住地咳嗽。

有一个手拎着黄色手提箱的年轻人也走了进来，快速地向周围看了一眼，随后径直向母亲走过来。

他站在母亲的面前轻声地问道：“去莫斯科?”

“不错，上塔尼亚那儿。”

“好!”

他将箱子放到母亲身旁的凳子上，马上取出一支卷烟，然后点着了，微笑着抬了抬帽子，一言不发地朝着另外一扇门走去。

母亲伸过手摸了一下冰凉的箱子，将胳膊肘靠到上边，心满意足地看着人们。

待了片刻，母亲站起身来，朝一条挨着通向月台的门凳子那边走去。她毫不吃力地拎着那个并不算大的箱子走了过去，又抬起头打量出现在她面前的一张张面孔。

有一个身穿衣领立着的短大衣的年轻人撞到了她，他将手举在头边挥了挥，就静静地跑了。

母亲忽然感觉这个人有些面熟，扭过头一望，那人正在用一只浅颜色的眼睛从衣领的后边看着她。这种盯人的眼神像针一般刺痛了母亲。她拎着箱子的手抖动了一下，手里的东西仿佛忽然间变得沉重了。

母亲回想着：“我在哪儿看到过他!”她想用这个想法慢慢压抑住心里隐隐的不快，而不愿意用其他的话语讲出这种隐隐约约却有力地让她的心紧张的感觉。

可是，这种感觉在增强，上升到了喉咙，令她的嘴里全都是干巴巴的苦味儿。

母亲不由地想再扭过头去看看。

只见那人站在刚才的那个地方，两腿小心翼翼地交换踏地，仿佛是想做什么事情，但是又没有拿定主意。他的右手塞入大衣纽扣当中，左手插入衣袋里，所以看上去右肩要比左肩稍微高一点儿。

母亲不紧不慢地来到凳子跟前，小心谨慎地轻轻坐下。

有一种激烈地大难临头的预感，使她想起了这个人曾经在她跟前出现过两次——其中一次，是在雷宾越狱以后，在城外的野地上；另外一次，是在法院那儿。那人与雷宾逃走以后向母亲问路的时候，与被她欺骗过的那个乡警站在一块儿。

很明显，他们认识她，她被他们盯上了。

“是不是完蛋了?”母亲询问自己，可是颤抖地回答道：

“可能没有那么严重吧——”

但是她马上又鼓足了勇气严厉地说道：

“是完蛋了!”

她向四周看了看，一个个火花般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爆裂，随后又一个挨一个地熄灭。

“是丢掉箱子逃跑吗?”

可是另外一个火花很明亮地闪现了一下。

“扔掉儿子的演讲稿吗?叫它落到这种人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