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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页）

第五章

在平常情况之下，女人的苦楚远比男人多很多，程度也更加的深。男人有力气，而且他的能量而且有时间发挥：他活动、奔走，随意地打主意，眼睛望着将来，觉得欣慰。查理就是如此。但是女人待在家中，和忧愁形影相伴，并没有什么事儿能够用来排遣忧愁，她一步步滑到忧愁开启的深渊的最底端，测量这一个深渊，而且常常用祝愿以及泪水把这深渊填满。欧也妮就是如此。她开始认识到了自己的命运，感觉到爱、痛苦、献身，这永远是女人生活的所有。

欧也妮完全变成了一个女人，但缺少女人平常时候得到的幸福。她自己的幸福，使用博叙埃10崇高的说法，就好像是墙上稀释疏的钉子，永远拣不满所有的一切。忧愁却是不劳久等，不断而来。查理动身之后的第二天，葛朗台家在别人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只有欧也妮一个人觉得空****的。背对着父亲，她需要让查理的卧室保持住他离开时候的样子。葛朗台太太跟苔那十分愿意帮助她完成这个维持原样的意愿。

“哪个人可以保证他不会早些回来呢？”她说道。

“啊！我多么的希望在这里碰见他，”苔那答道，“我服待他已经习惯了！他那么的和气，一个很和气的好少爷，脸蛋又俊，头发时髦像一个姑娘。”

欧也妮看着苔那。

“圣母哎！小姐，您的眼睛可真是吓人啊！千万不要这样看人家。”

这之后，欧也妮的美具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魅力。关于爱情的想法逐渐渗透她的心灵，另外加上获得爱情的女人所具有的那一种尊严，她眉宇之间透出一种画家们通常用光来表现的色彩。堂弟来来到之前，欧也妮可以称得上受孕前的圣处女；堂弟走了以后，她就像是圣母玛丽亚：她感受到了爱情。在那一些西班牙画家的笔之下，前前后后两个玛丽亚被表现得如此不同又出神入化，变成了基督教艺术当中最丰富、最令人满意的形象之一。她发誓天天去教堂做弥撒。查理走之后第二天，她从教堂里面做完弥撒回家之后（在做弥撒的时候，她许愿要天天来教堂）路过书店，购买了一幅世界地图；她把那副地图挂在镜子附近，为的是跟随堂弟一起去印度，那样早晚她就能置身于堂弟乘坐的船上，对他提出很多问题，询问他：“你还好吗？觉得难受吗？当你看到那颗你曾经教我认识它的美丽以及用途的星星的时候，你一定想到我了吧？”早晨，她坐在桃树下面被虫蛀了的长满青苔的凳子上出神，他们在那儿说过那么多情话，在一块儿做过那么多美梦。

她畅想未来，抬头看着墙上的一角青天，随后又向残旧的墙外望去，看到查理卧室上面的屋顶。总而言之，这是很美好的爱情，是真正的爱情，它连续不断的，包含着种种相思，变成了生命的本质，以及用前人话说，当做是生命的素材。当葛朗台老人的那一些自称朋友的人夜里来打牌的时候，她假装的非常愉快，隐藏着内心的真情，但是整个上午，她和母亲和苔那总是一直提到查理。苔那明白，她尽量地同情小姐的烦恼，而且不忽视对老东家的职责。她和欧也妮说道：“我如果有个诚心诚意对我的男人，我情愿……跟随他下地狱。我宁可……那个那个……我宁可为他牺牲自己。但是……我没有这种男人。我到死都还不知道这一辈子是怎么一回事儿。小姐，你能够想象到吗?那一个老头儿科努瓦耶，人却是十分好的，他总是围着我转，看上了我的钱，而且那些来巴结你的人，事实上是嗅到了老爷金元宝的气味。我心里有数，我这个人，心思细着呢，不要看我像猪那样的胖，我可是不傻。不过，小姐，虽然那算不上爱情，我也挺开心。”

两个月的时间就那样过去了。

那么无聊的日常生活因为对秘密的严格保密而充实起来，秘密也使得三位妇女的关系更亲密。在她们的心目当中，查理仍在这一间客厅的灰色天花板下来回走动，依旧住在这儿。早晚各一次，欧也妮把梳妆盒打开，仔细地看婶婶的肖像。一个星期天的清晨，她打算从两幅肖像当中寻找查理的相貌特征的时候，被母亲看见。所以葛朗台太大知晓了侄儿和欧也妮互相交换宝物的准确的消息。

“你全部都送给他了?你父亲过圣诞节的那时候要看你的金子的，到那时候你如何跟他交代?”母亲吃惊地问道。

欧也妮眼神发呆，整整半天的时间，母女俩吓得提心吊胆，稀里糊涂地错过了正场弥撒，只好去做读唱弥撒。三天以后，1819年就要过完了，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件将要爆发，一幕没有毒药、匕首，而且没有流血的布尔乔亚悲剧即将上演。但是，对于剧中人而言，这悲剧要比希腊神话当中阿特柔斯王族后裔的灭绝人性的遭遇更为恐怖。

“那时候我们如何闯过这一关啊?”葛朗台太太把针线活放到腿上，对女儿说道。两个月的时间以来，不幸的母亲遭遇到许多困扰，害得她过冬天要用的羊毛袖套都还没有织完。表面上看起来这件小事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却对她造成严重的后果。因为没有袖套，所以后来在丈夫大发脾气被吓得一身冷汗的时候，她中了伤寒。

“我曾经考虑过了，真是可怜的孩子，如果你早告诉我这一件秘密，我们还有时间写信给巴黎的德·戈朗森先生。也许他有办法给我们寄回一些和你的金币；虽然你父亲认得你的金币，或许……”

“我们有如此多钱去弄金币吗？”

“我使用我的财产当做是抵押。而且，戈朗森先生或许会为我们……”

“现在没有时间了，”欧也妮声音有些沙哑，嗓子不正常地把母亲的话打断了，说道，“明天早上，我们不是要去他的房间去祝贺他新年愉快吗?”

“可是，孩子，我为何不去找克罗旭想想办法呢?”

“不可以，不可以，那不就是自投罗网，把我们卖给他们了吗?何况，我不可以改变。我没有做错，我并不后悔。上帝是会保佑我的，任由他去吧。啊！您如果读了他的信，您肯定会为他考虑的，母亲！”

第二天的时候，1820年正月初一的早晨，母女两人惊恐之余，想出了最理想的说辞，不像以前那样，很郑重地到他卧室里拜年。

1819年一直到1820年中间的冬天是那时候最寒冷的冬天。屋顶上积满了雪。

一听见丈夫的房里有什么动静，葛朗台太太就说：“葛朗台，吩咐苔那给我的房间生上火吧！我在被窝里面冻得不得了。我这岁数应该多加保重了。再者，”她停了一阵，说道，“让欧也妮也来到我房里来穿衣服吧。否则这种天气，这个可怜的孩子在她自己的房间里面梳洗会生病的。过一阵我们到客厅壁炉边然后祝你圣诞快乐吧。”

“看，看，看，看，说得多么的好听！你这叫做圣诞发利市吗，太太?你向来没有这样会说话呀。好像你吃过一片泡酒的面包了吧?”

沉默了好一会儿。

“哎！”太太的话或许让他有所感动，老头儿又接着说，“就按照你的想法办吧，葛朗台太太。你真是一个体贴入微的妻子，我真的是不愿意让你在这样一个岁数有任何差错，尽管拉倍特里埃家的人通常都是铁一样的身体。嗯?你说是吗?”停顿一会儿，他叫道：“总总而言之，我得到了人家的遗产，对于他们家的后代我应当宽容的。”说完之后，他咳了好几声。

“老爷，你今天早上很快乐吧？不幸的女人十分严肃地说。

“我一直都是很快乐的，

快乐，快乐，快乐，箍桶匠，

快修补您的脸盆多开心！”

他一面唱着，一面穿得十分整齐地走到了太太的房里。“这很好，好家伙，确实是干冷干冷的。我们今天好好吃顿饭，太太。德·戈朗森给我邮寄来了一块菰鹅酱肝，我现在就去取来。他计划捎带一枚面值加倍的拿破仑送给了欧也妮，”箍桶匠凑在太太耳旁说道，“我确实没有金子了，太太。我本来有几块古钱，为了生意只好用了，这句话我只告诉你一个人。”说完之后，他吻了吻太太的额头，以此表示祝贺。

“欧也妮，”母亲叫道，“真不知道你父亲朝哪一边侧身睡觉睡得好一些；没有想到，他今天早上脾气非常好。唉！我们可以过关的。”

“老爷是怎么回事儿?”苔那走到了女主人房间打算生火。“他开始对我说：‘圣诞快乐！大傻瓜！走进我太太屋里生火去，她很冷。’接着他伸手递给我一枚六法郎崭新的硬币，我都惊呆了！太太，你看，看见了没有?哦！他特别好。无论如何，他也是个要脸面的人。有些人越老越吝啬，但是他，就像是你做的果子酒一样，十分和顺，而且越陈越好。他真的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好人。”

老头儿享受这一快乐，是由于投机非常好的缘故。德·戈朗森先生把老箍桶匠为15万荷兰证券贴现欠他的一笔钱以及他为老箍桶匠买进10万法郎公债垫付的零头扣留了之后，托驿车把其中一个季度利息剩下的30000法郎交给了葛朗台，而且还报告说公债持续上涨。那时候的市价是89法郎一股，到一月底的时候，最显赫的资本家们都愿意出价92法郎买进。

葛朗台在两个月当中赢利12％，他已经把账都结清，从此之后他每半年的时间坐收50000法郎，不需要付税，也没有什么补偿性的消费。内地人通常对公债有一种反感，但是葛朗台终于弄明白了这笔投资的好处，他发觉自己五年的时间之内可以不需要太费心思，连本带利，成为一笔600万法郎资本的主人，另外再加上他好几处地产的价值，一定构成一大笔可观的财富。每一年给苔那六法郎，可能是对老妈子无意之中帮了东家大忙的报酬。

“哦！哦！葛朗台老爹早上就像去救火一样的，不知道上哪里去呢？街上做买卖的一边开铺门一边想。到了后来，他们又看见了他从驿站附近跟着一位送邮件的脚夫，推着一辆装满大小包裹的独轮车。

“水总是一直往河里流，老头儿刚才是奔着钱去的。”有人说。

“财富从巴黎、弗洛瓦丰、荷兰向他家流去呢。”另外的一个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