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遵命,母亲。”
“我相信你,孩子。所有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所需的东西也已经打点好了。这是一张信用证,钱有的是,你尽管去花。有时候你要乔装改扮,而这些物件,还有其他给你提供便利的东西,我也都准备好了。”她从写字台的抽屉里取出一叠纸,上面全都打好了如下内容:
悬赏10000元
据信在东部某州被通缉的某男正在此处逗留。1880年,此人在一个晚上把年轻的妻子绑在大路旁的树上,用牛皮鞭抽其面部,并且纵狗撕咬其衣服,使之全身**。随后,此人便弃妻逃之夭夭。她的一个血亲十七年来一直追寻此人。联系地址:某某邮局。有能向追寻者提供罪犯地址者,上述赏金就以现金方式当面付清。
“等你找到了他,掌握了他的行踪以后,就趁夜晚把一张悬赏启事贴到他住的房子外面,再把另一张贴到邮局或其他比较显眼的地方,这一定会引起街谈巷论。开始,你一定要给他几天时间,逼他变卖财产。我们要慢慢毁了他,不能一下子让他变成乞丐,那会使他灰心丧气,有损健康,也许会弄死他。”
她又从抽屉里取出三四张一模一样的打印信件,念了起来:
某某年某月某日
致雅各布·福特:
你尚余某某天来处理你的事务。此期限到某月某日上午某时为止。在此期限内,你将不会受到干扰,但逾期你就必须迁移。如果你在上述期限后仍然不走,我将到处张贴启事,再次历数你的罪行,里面附有时间、地点以及包括你在内的有关者的姓名。不要担心你的身体会受到伤害,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你把耻辱加在一位老人身上,毁了他的一生,伤害了他的心灵。他曾经遭受过的,你全都不能幸免。
“你不要加任何签名。得要让他在得知悬赏启事以前收到这封通牒——赶在他早上起床之前——免得他惊惶失措,分文不带就溜走。”
“我一定记着。”
“这封信你只在开始时用得着——可能用一次就够了。以后,当你确信他要从一个地方逃走时,让他收到一封只有这样几个字的通牒就行了:迁走。你还有某某天。他会照办。一定会。”
3
给母亲的信件摘录:
丹佛,1897年4月3日
我和雅各布·福特在同一家旅馆里住了好几天了。我掌握了他的行踪。哪怕他藏匿于万军之中,我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他。我经常接近他,听他谈话。他拥有一座富矿,虽然获得了可观的收益,可是他并不富有。他学习矿业知识的方法很正确——是为挣薪水练出来的。他性格开朗,尽管已有四十三岁,可是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他看上去还很年轻,也就是三十六七岁的样子。他一直过着单身生活,没有再结婚。他混得很好,讨人喜欢,有人缘,交友很广泛。连我都觉得被他吸引了——生父的血正在我体内召唤。自然规律是何等的蛮横无理、不近人情!我觉得我的使命如今越来越艰难了——您察觉了吗?您能理解我吗?能容许我有这种情绪吗?复仇的火焰在我心中已经转弱了,比我想承认的还要微弱得多。不过,我将一如继往地执行我的使命。虽然不再有热情,毕竟还有责任,我不会宽恕他。
当我想到他犯下了那样不可饶恕的罪恶,却又是唯一没有因此遭受苦难的人,我就压抑不住心中那熊熊怒火,正是这种感情帮助了我。那次罪行的教训使他的性格有了明显的改变,他从这种改变中得到了乐趣。他是罪人,却无忧无虑。您是无辜的,却要忍辱负重。不过,请放心——他会自食其果的。
希尔沃·古其,5月19日
4月3号深夜,我张贴了第一号启事。一个小时以后,我把第二号通牒从他房间的门缝底下塞了进去,限令他在14日夜里11点50分之前离开丹佛。
不知是哪个夜猫子记者揭走了我的启事,然后满城寻找发现了另外一张,也把它揭走了。这样一来,按他们的行话说,他掌握了一条“独家新闻”,也就是说,他找到了一条有价值的消息,别的报馆却没有。于是,第二天早上他的报馆——是城里的一家大报——就在社评版的显著位置刊出了启事,跟着还刊登了一整栏义愤填膺的文章,文章末尾称,这家报社要在我们的赏金之外,再悬赏一千元!在有利可图的时候,这里的报馆都知道如何仗义执言。
吃早餐时,我坐在常坐的座位上——我选中这个座位是因为从这里能看清爸爸福特的面孔,而且近得还可以听到他那张桌子上的谈话。餐厅里大概有七十五到一百来人,人人都在谈论那条新闻,大家都说他们希望追寻者能找到那个歹徒,把害群之马从城里清除出去——不管是用文,还是动武,怎样都行。
福特进门时,一只手里拿着折起来的通牒,另一只手里拿着那份报纸。这时,我真的不忍心看他。他原来的开朗已经**然无存了,他容貌憔悴,面如死灰,看上去老了很多。后来——想一想他都听到人们说些什么,妈妈!他听着那些不会察言观色的朋友引经据典,把有关恶魔撒旦的称号和特点用来描述他本人。更痛苦的是,他还得对这些正义之声点头称是,随声附和。这些赞同的话出自他的口中,显得格外苦涩。这当然瞒不过我,很明显,他已经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光嚼不咽。后来一个男人说:“很可能那个受害者的亲属就在这个餐厅里,听全城对这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到底看法如何。”啊,我的天,这时候福特畏畏缩缩的样子真是可怜!他胆战心惊地扫视着四周,再也呆不下去,起身走了。
在以后的几天里,他放出消息来,说他已经在墨西哥买下了一座矿山,打算出售这儿的产业,想尽快赶到墨西哥去,亲自照管那里的生意。他老谋深算,声称这里的产业要价四万——四分之一付现款,其余的要坚挺的证券,不过,由于他为购买矿山急等用钱,无论是谁只要付现款,他就以优惠价出手,最后他只卖了三万块。然后,您猜他怎么做?在付款的时候,他只要美元现钞,他说墨西哥的卖主是新英格兰的人,脾气很古怪,只肯收美元,不要黄金和汇票。大家觉得这事可疑,因为汇票在纽约可以很方便地兑成美元。也有人议论过这件蹊跷事,不过只议论了一天,因为在丹佛,什么话题都别想过夜。
我时刻都在注意着他的动向。11号那笔生意一成交,钱一过手,我就开始紧紧盯着福特的行踪,寸步不离。当晚——不,是12号,因为当时已经是午夜刚过一点儿——我一路跟踪他,直到他进了房间。我们住在同一座旅馆里,只隔四扇门。然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穿上了那套满是泥污的工作服,把脸抹得黑黑的,半掩着门,手里拿着一个装零钱的小旅行包,摸黑在房间里坐着。因为我猜测他马上就要悄悄溜走了。约摸过了半个钟头,一个老妇人手提旅行包从门前走过,我嗅出了那熟悉的气味:那就是福特。我提起旅行包跟了出去。他从旅馆的旁门离开,拐到一条僻静的街道,在蒙蒙细雨和浓浓夜色中走过三个路口,上了一辆两匹马拉的马车,不用说,那马车是事先打过招呼的。我不请自来,在马车后面的行李车上占了一个座位,车就立刻驶走了。我们走了十英里,马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了。福特钻出马车,在带着雨篷的候车亭坐了下来,做得尽量远离亮光。我也进了候车亭,眼睛盯着售票处。福特没买票,我也不去买票。一会儿,火车进站了,他登上了一节车厢,我从另一头上了同一节车厢,顺着过道走过去,在他身后的一个座位坐了下来。他向列车员买票,说了要去的站名。我趁着列车员找钱的时候,赶紧换了相隔几排的座位。列车员走了过来,我掏钱买了和福特去同一站的车票,这个车站在西边一百英里以外的地方。
从这时起,我跟着他兜了一个星期。他一会儿到这儿,一会儿到那儿——大方向总是往西。不过从第二天起他就不再伪装成老太太了,而是像我一样装扮成苦力,粘上了浓密的络腮胡子,他伪装得天衣无缝,就连他最亲密的朋友也难以识破。扮演这样的角色也用不着动脑筋,因为他当年为糊口就干过这一行。最后,他在蒙大拿一个偏远的靠山的屯子住了下来。他住在一座非常简陋的小房子里,白天出外打探,一去就是一整天,而且还远离人群。我住在一处矿工组屋里,这地方的条件糟透了:床铺、食物、下流话,样样都糟透了。
我们在这里已经住了四个星期,在这期间我只见过他一面。不过每天晚上我都追寻他的踪迹,并做上标记。他刚在小房子住下来,我就去五十英里外的镇子,发电报给我在丹佛住过的旅馆,嘱咐他们保管我的行李,当我需要时随时寄给我。我在这里什么也用不着,只需要换洗我的军队式衬衣,这些我已经随身带来了。
希尔沃·古其,6月12日
我想,丹佛的场面在这里根本无法重演。屯子里的男人我差不多都认识,可他们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件事,起码我没有听到过。不用说,在这种环境里福特感到平安无事。他在山上远离大路的地方定了一处开采点,那里前景不错。他工作很勤奋,但是似乎变了一个人!他不苟言笑,不跟任何人交往,谁还记得仅仅两个月以前,他还是个乐观开朗、交友广泛的人呢?最近,我看到他有几次路过这里——垂头丧气,脚步拖拖踏踏,形单影只。他自称是戴维·威尔逊。
我敢担保,只要我们不去惊扰,他一定会留在这儿。但是既然您坚持,我就再去赶走他,不过,我觉得他已经受够折磨了。我要先回丹佛稍稍修整一段时间,美美的吃几顿饭,睡几个好觉,然后把我的行李带来,通知可怜的威尔逊爸爸挪挪地方。
丹佛,6月19日
这里的人都很怀念他。他们都希望他在墨西哥生意兴隆,他们是发自内心的,而不只是说说而已。您可以想象这里的情形。我承认我在这儿虚度了太多的光阴。可是,您如果能设身处地地为我想想,就会原谅我的。好了,我知道您会说什么,您说得很对。如果我站在您的立场,设身处地地为您想想,假如我的心底埋藏着像你一样痛苦的记忆——
我明天就坐夜车回去。
丹佛,6月20日
母亲,愿上帝宽恕我们:咱们追踪的人不对!我整夜都没有合眼。现在已是凌晨,我正在等早晨的火车——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捱时间,这可真难熬呀!
这个雅各布·福特是那个罪人的堂弟。咱们怎么就没有想到,干了伤天害理的勾当以后,他哪会再用原来的名字呢?咱们真傻。丹佛的这位福特比那一个小四岁,他是1879年一个人来到丹佛的,也就是在您结婚的前一年,当时才二十一岁。能够证明这一点的文件应有尽有。昨天夜里,我和他的一个密友谈过,这个人从他刚来此地时就认识他。我当时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过,我决定几天以后,要让他再回这个城市来,他在矿山上损失的金钱应该得到补偿。这里还将举办一个宴会和一场火炬游行,当然是我来花这笔钱。你是不是要把这叫做“浪费感情”?但你想,我还是个孩子,我可以与众不同。慢慢地,我不再是孩子了。
希尔沃·古其,7月3日
母亲,他已经走了!走了,去向不明。我回来的时候,他的踪迹已经消失,嗅不出来了。今天我第一次没有上床睡觉。假如我不再是一个孩子,该有多好,那样我就能更坚强地面对打击了。大家都说他往西去了,于是我今夜就动身了,先坐了三四个小时的马车,后来乘上了火车。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可我却非走不可。呆在一个地方不动简直是折磨我。
他肯定是又用了一个新名字,又换了一套伪装。这意味着我也许要走遍天涯海角,才能找到他。说实话,这正是我想做的事。母亲,您明白吗?如今自己反倒是流离失所的犹大了。真是作茧自缚啊!这样的下场本来是我们给另一个人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