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白洛克太太的名字经常在《晨报》的《名流雅集》栏内出现,吉恩·奥斯本小姐在勒赛尔广场的孤寂氛围中读到这些报道时,心里有多么难受是可想而知的。有一次,这个栏目还详细地描述了她妹妹由福莱特丽嘉·白洛克夫人引见进宫朝觐时的服饰。我们已经说过,这样的景致在吉恩小姐自己的生活中绝对没有。这日子的确不好过啊!
隆冬的早晨,她得摸黑早起为板着脸的老父亲准备早餐,如果八点半还没煮好他的早茶,他会把全家上上下下都赶出家门。吉恩小姐保持沉默地坐在他对面,听架在火炉上的茶水壶咝咝作响,父亲一边看报、一边照旧喝茶吃松饼的时候,做女儿的一直是心惊胆战的。九点半,老奥斯本终于站起身到市中心去。从这个时候一直到晚餐时分,她差不多没有任何事情,只得到厨下瞧瞧,冲佣人们吼骂几句,然后坐车出门,在她光顾的商店里享受奉若神明的接待,有时到商界朋友中一些备受尊敬然而死气沉沉的大户人家那里,把她和父亲的名片递进去,要么自己一个人待在很大的客厅里等候别人的来访,或者靠近壁炉坐在沙发上织一件永远完不了工的毛衣,火炉旁边那座雕有伊菲吉妮亚的大钟滴滴答答的走时声和当当的报时声,在空****的屋子里听起来阴森森的。有一面大镜子在壁炉架上方,穿衣镜在客厅的另一端和它遥遥相对,两镜之间套着棕色布罩的枝形吊灯被映成两盏、四盏、八盏……直至渐稳没在无穷尽的景深中。她有时把大钢琴的西班牙皮套揭开,弹几个和弦试试音,那凄凉的琴声就像哀乐一样,在家里激起悲凉的回响。乔治的画像已经不见了,被人挪到顶楼上的杂物间里去了,虽然这时她并没有遗忘他,父女俩时常本能地意识到他们都在思念他,但是一直对曾为他们所爱的这个勇敢的儿子和兄弟一个字都不提。
五点钟,奥斯本先生回到家里,和大女儿一起安静地共进晚餐(偶尔打破沉默,那是在老头子觉得饭菜不合他口味破口大骂的时候),有些与老奥斯本年龄、身份相仿的朋友每个月会来和他们一起吃饭。
这群毫无意趣的无聊常客有:白鲁姆斯白莱广场的葛尔浦大夫老俩口;贝德福路的律师拉乌泽老先生,因为业务上的原因这位大人物和“西城显贵”关系密切;从孟买驻军退伍的李佛莫上校老夫妇,他们住在上贝德福;高级律师托非老先生和托非太太;贝德福广场的汤姆士·考芬老爵士和爵士夫人偶而也大驾光临,那时奥斯本先生就会把茶色葡萄酒中的精品拿出来招待他们。
这些类似的人物,到勒赛尔广场来吃了爱炫耀的老生意人的宴请之后,也要还席,同样也不甘在排场上落后。他们经常在酒后去楼上正经八百地玩几盘惠斯特,十点半坐各自的马车回去。一向被我们这些穷鬼所羡慕的许多富人,常常乐在其中地过着上述那种生活。吉恩·奥斯本接待的男宾差不多没有六十岁以下的,而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唯一单身汉就是有名的妇科医生思默克先生。
也不能说这种单调的日子像一潭死水一样从不起任何波澜,其实,在可怜的吉恩生活中有一个秘密,她父亲一想起这件事,就会变得脸色铁青,气愤异常,这不只是因为他的脾气、虚荣心和没有控制的饮食。
这一秘密与吉恩的女伴的乌德小姐的表弟思米先生有关,他后来成为一位非常著名的肖像画家,还入选皇家艺术院。但在他落魄的时候,他甚至连给大户人家做绘画家庭教师都是奢望。现在思米先生已忘了勒赛尔广场在哪里,不过一八一八年奥斯本小姐向他学画画的那段时间,他是挺乐意去那儿的。
思米曾受业于弗里施的夏泼,夏泼是个**不羁、穷困潦倒、但才气十足的画师,思米是由他的表姐乌德小姐介绍给吉恩·奥斯本的。这位老姑娘有过好多次不成功的恋爱经历,现在依旧名花无主。思米对吉恩小姐倾心爱慕,可以相信,同样地,她对这位画家也很有好感。他们两心相悦的情愫并没有瞒过乌德小姐。我不知道师生画画的时候,乌德小姐是不是经常故意离开房间,让他们有机会山盟海誓,以免当着第三者的面不好互诉衷肠;我也不知道乌德小姐是不是指望着她的表弟能娶得富商之女,将来会分一部分财产犒劳促成他们的表姐。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件事情,奥斯本老先生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有一天,他突然从市中心回来,怒气冲冲地手执竹杖闯进客厅,画家、学生以及女伴一下子都被吓得面无人色。他把绘画教师赶出家门,还声称要把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打断。半小时后,他又把乌德小姐解雇了,把她的箱子从楼梯上踢下去,狠命地踩烂她的帽盒,还冲着载她仓皇离去的街车挥舞拳头。
过后有好几天,吉恩·奥斯本一直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从这以后她就不能再有女伴。父亲凶恶地宣称,如果女儿未经他同意敢擅自嫁人,那就休想从他那儿得到一个先令,因为他正好需要一个女人为他总管家务,所以根本不愿女儿嫁人。
就这样,吉恩·奥斯本只得断绝七情六欲,再也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要父亲活着,上述的那种生活方式她就没办法改变,只能顺从地做个老姑娘。与此同时,她的妹妹已经有了一个又一个的孩子,取的名字也一个好听过一个,姐妹俩之间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疏远。
“吉恩和我并不属于同一个生活圈子,”白洛克太太这样说,“当然,我仍然把她看成姐姐。”
聪明的读者都清楚,当一位女士说她依然把姐姐看成姐姐的时候,这是什么意思呢?
前面曾经提到两位都宾小姐和她们的父亲在环境幽雅的丹麦山庄居住,那儿美丽的葡萄温室和桃树让小乔治·奥斯本十分开心。都宾小姐们经常去布拉依顿看望我们亲爱的爱米丽亚,偶尔也去勒赛尔广场拜访她们的老朋友奥斯本小姐。
我想多半是她们那位远在印度的少校哥哥要她们关心乔治·奥斯本太太,而她们的爸爸又非常看重这个哥哥。爱米丽亚有个小男孩,少校不只是他的教父兼监护人,还希望孩子的爷爷能改变心意,看在死去儿子的份上承认自己的孙子。都宾小姐们每次拜访奥斯本小姐,都要一清二楚地向吉恩介绍爱米丽亚的近况:她和父母过得如何,他们的生活如何清苦,小姐们就是搞不清楚,她这么个平凡普通的小丫头片子,在男人们眼里究竟有什么好的。特别难以理解的是,偏偏她们的少校哥哥和风流潇洒的奥斯本上尉也都喜欢她,现在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忸忸怩怩、多愁善感,可那小男孩倒是非常可爱,他十足的少爷气派,长得漂亮极了——事实上,女人看到小孩心里总是热乎乎的,即使是最不近人情的老处女是如此。
有一次,爱米丽亚在两位都宾小姐的再三恳请下,最终让小乔治与她们去丹麦山庄玩了一天,她自己用这一天的部分时间给远在印度的少校写信。她刚刚从两位都宾小姐那儿听到的少校已经订婚的喜讯,便向少校表示了祝贺,而且祈求上帝赐福予少校和他所选择的未婚妻。
这些年来,在爱米丽亚碰到困难的时候,少校默默无闻地为她做了数不胜数的事,每一件都证明着少校的忠诚,因为这个,她非常感激少校。她向少校报告了有关小乔治的最新消息:当天他和少校的两位妹妹去乡下玩儿了。她在信中很多地方加了着重号,落款署名为“您的朋友爱米丽亚·奥斯本谨上”。
她这次忘了问候奥多夫人——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更没有提到葛萝薇娜的名字,只将少校的未婚妻用斜体字表示。但关于这门亲事的消息让她摆脱了以前在对待少校一直保持的那份拘谨。她很高兴,因为现在能够对他承认和回味自己对都宾怀有多么温暖、多么感激的情意。至于对葛萝薇娜有没有醋意,即使是天使告诉她有,她也会认为荒唐可笑。她是不会吃葛萝薇娜的醋的。
当天晚上,威廉·都宾爵士的老车夫赶着一辆小马车把兴高采烈的小乔治送回家时,一块精美的金链子表挂在小少爷的脖子上。他说是一个不漂亮的老阿姨给的,那位阿姨一个劲儿地亲他,还流了很多眼泪。不过他并不喜欢她。他只喜欢他的妈妈。爱米丽亚听了这话,身子猛地往后一缩,马上警觉起来。一种可怕的预感进入了她胆怯的意识:孩子父亲的亲戚已见到了小乔治。
吉恩·奥斯本小姐从丹麦山庄回到家里为父亲张罗晚餐。老绅士在市中心做成了一桩好生意,心情非常好,居然发现女儿的情绪非常激动。
“怎么回事,吉恩小姐?”难为他这样关切地询问。
吉恩小姐忍不住哭了起来。
“噢,父亲,”她说,“我见今天到了小乔治。他漂亮极了,长得跟天使一样,而且和他爸爸很像!”
坐在她对面的老奥斯本一句话没说,但是脸涨得通红,身体开始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