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想到,在漆黑的深夜里,自己和一个死去的老妇人在一起,他魂都吓掉了,转身跑下台阶,一口气奔回了牛棚。
他将看到的情况告诉了母牛,母牛听后停止了吃草。
“听你那样说,我的女主人已经死了,”她说,“那我的日子也不长了。”
“总会有人来照顾你的。”男孩子安慰她说道。
“唉,你不知道啊,”母牛沮丧地说,“要是一般情况下,我早就被送去屠宰场了。既然女主人不在了,我活不活已经无所谓了。”
就在那么一会儿工夫,她再也没有说一句话,但是男孩子知道她既没有睡觉也没有继续吃草。没多久,母牛就又开始说话了。
“她是躺在光秃秃的冰冷的地板上吗?”她问道。
“没错。”尼尔斯回答道。
“他总是习惯于到牛棚来,”母牛继续说,“向我倾诉所有烦心事。虽然我不能说话,但我能听懂。这几天来,她总是担心,怕自己死的时候没有人在她的身边帮她收尸,担心没有人为她合上眼睛,没有人可以将她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为此她一直在焦虑不安,非常担忧。你可以做这些事,对吗?”
尼尔斯犹豫不决。他还记得外祖父去世的时候,是他母亲把所有的后事料理得井井有条。他知道这是一件必须做的事。可是另一方面,他又很害怕,不敢在这样恐怖的夜晚到私人的房间里去。他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走出去。母牛也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待尼尔斯的答复。但是男孩子沉默不语的时候,她也没有再提出那个要求,而是对尼尔斯讲起了这位老妇人。
关于我的女主人,有很多事情我都可以讲,先来说说她拉扯大的那些孩子们吧。以前的时候,他们几乎每天都到牛棚来,夏天把牲口赶到沼泽地或草地上吃草,所以老母牛跟他们都很熟。他们都是很不错的孩子,个个都开朗活泼,能吃苦耐劳,非常勤劳。一头母牛最清楚谁在照顾她时是最称职的。
这个农庄也有很多可说的地方。当初它并不像现在这样贫困荒废。那时农庄还很大,尽管其中相当大一部分的土地都是沼泽和多石的荒芜的地方。虽然耕地不多,但茂盛的牧草随处可见。曾经有一段时间,牛棚里每一个牛栏都有一头母牛,而现如今空空的公牛棚里在当时也是住满了公牛的。那时候,农庄和牛棚里都充满了欢声笑语,一派生气勃勃的景象。女主人推开牛棚门的时候,一般嘴里总是哼着小曲,所有的牛一听到她的脚步声就都兴奋地哞哞叫起来。
然而,就在孩子们都还小,几乎帮不了什么忙的时候,男主人却突然去世了,女主人不得不独自挑起重担,既要管理整个农庄,又要操劳别的事务,承担起了一切责任。当年,她像男主人一样强壮,耕种收割样样精通,非常能干。傍晚的时候,她到牛棚来为母牛挤奶,她有时竟会累得哭了起来。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们,她又会打起精神,擦掉眼中的泪水,坚强地说:“这算不了什么,等到孩子们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我的好日子就来了。真的,只要他们长大成人!”
然而,孩子们长大以后,却渐渐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念头。他们不愿意待在家里,而要远涉重洋,迁居到异国他乡去了。因此他们没有帮到母亲一丁点儿忙。其中有几个孩子在离家前已经结了婚,出国时,他们把孩子留在家里让母亲照料。女主人的孙子们像她的儿子们一样,每天跟着她到牛棚来,帮忙照料牛群,十分懂事。到了傍晚,女主人常常累得在及牛奶的时候打瞌睡,但是只要一想起他们,就又会马上重新振作起精神来,继续工作。
“只要等他们长大了,”她说着,一边摇摇头,以便赶走困意,“我就会过上幸福的日子了。”
但是那些孩子长大成人后,就随父母到国外去了。一个也没回来过,也没有一个愿意留在老家,最后只剩下女主人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农庄了。
但是她从来没有要求他们留下来。“想想看,大红牛,在外面他们能见见世面,还能过上好日子,我怎么能要求他们留下来和我在这里受苦呢?”她常常站在老牛身边这样悲伤地说,“留在斯莫兰,等待他们的只有贫困而已。”
当最后一个孙子也离开家的时候,她彻底垮掉了,背一下子压弯了,头发也开始变得灰白了,走路时颤颤巍巍,仿佛再也没有力气来回走动了。她不再干农活了,也没有心情去打理农庄,任其荒芜。她不再修缮房屋,逐渐卖掉了很多公牛和母牛。最后只留下了那头正与大拇指儿说话的老母牛。她把这头母牛留下来,那是因为孩子们都照顾过她,看见她就仿佛看见了孩子们。
她完全可以雇用女佣人或长工帮她干活,但既然自己的孩子都已经抛弃了她,她就不愿意身边还有陌生人。既然没有人愿意继承农庄,那就任其荒芜吧。她不怕贫穷,因为她从来就不重视财富。但她一直害怕孩子们知道自己正过着贫苦的生活。
“他们不知道就好!他们不知道就好!”她一边跌跌撞撞地走过牛棚一边自言自语地叹息到。
孩子们总是不断地给她写信,恳求她到住到他们那儿,但这不是她所希望的。因为她不愿看到那个把孩子们一个一个从她身边夺走的国家。她憎恨那个国家。
“也许是我太糊涂了吧!那个国家对他们来说是很不错的,我却一点也不喜欢,”她悠然地说,“我真的不想看到它。”
她除了每天想念自己的孩子以及思考他们都愿意纷纷离开家的原因外,什么都不想。每到夏天来临的时候,她就把母牛牵出去,让她在沼泽地上吃些鲜草,而她自己却把双手放在膝上,整日坐在沼泽地的边上思考。回家的路上她经常会说:
“你瞧,大红牛,要是斯莫兰不是一块贫瘠的沼泽地,而是一块肥沃的土地,或许孩子们就不会离开了。”
有时她会对着大片贫瘠的沼泽地发脾气。有时她又会坐在那里念念叨叨地说,都是因为这块贫瘠的沼泽地,孩子们才会离开她。
今晚,她颤抖得最厉害,也最羸弱,甚至还没挤牛奶。她靠在牛栏上说,有两个老农夫曾到她那里去过,说要购买她讨厌的那块沼泽地。他们打算抽干沼泽地的水,在上面种粮食。这件事让她既担忧又高兴。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大红牛,”她问道,“你听到了吗?他们说可以把这片沼泽改造成良田。现在我就写信告诉孩子们让他们回来。现在他们再也不用一直待在国外了,因为他们现在在家乡也能得到面包了。”
她回屋里去正是为了写这封信……
男孩子没有听老牛继续说下去。他推开了牛棚的门,径直穿过院子,走到那个有死人的恐怖的屋子。
房子里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样残破不堪。屋里有很多有美国亲戚的人家里才会常有的东西。在一个墙角里放着一把美国转椅;窗前的桌子上铺着鲜艳的长毛绒台布;**铺着一张极漂亮的棉被;墙上挂着典雅精致的雕花镜框,里边依然放着那些远离家乡、出门在外的孩子们和孙儿们的照片;柜橱上摆着一个美丽的大花瓶和一对烛台,上面插着两根粗粗的螺旋形蜡烛。
尼尔斯在屋里找到了一盒火柴,点燃了蜡烛。这样做并使因为屋里很暗,而是因为他认为这是悼念去世的人的一种礼节和仪式。
之后,大拇指儿走到死者跟前,伸出双手帮她合上了双眼,把老妇人的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又把她披散在脸上的银发仔细整理好。此时,他不再害怕了。他从内心深处为她感到悲痛和伤感,因为她的晚年十分孤独,还忍受着对孩子的思念。他认为今天晚上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守在老妇人身旁。
在屋里他又找到了一本圣歌集,坐下轻声念了几首赞美诗,但刚念了一半,就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尼尔斯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啊,原来父母竟会如此思念自己的孩子!在此之前他是一点都不知道的。仔细想一想,对于父母而言,孩子们不在生变,那他们的生活就失去了意义!再想一想,自己的父母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思念他的呢?
这一想法让他感到高兴,但又不确定父母是不是真的想他,因为他一向就是那种不知道什么叫想念的人。
他过去不是那种人,但并不代表将来不可能变成那种人。
墙上挂满了那些远在海外的亲热卖的照片。他们都是高大健壮的男人和神情严肃,不苟言笑的女人。还有几个披着白色婚纱的新娘子和服装讲究的绅士。还有些头发卷曲和穿着端庄的亮色连衣裙的孩子们。尼尔斯感到,他们毫无目的地凝视前方却不愿看到任何真实存在的东西。
“你们都是些可怜的人啊!”男孩子对着照片感叹到,“你们的母亲已经死了。是你们抛弃了她,你们再也没有机会报答她了。但是幸运的是,我的父母还健在!”说到这里,他稍稍停了下来,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微笑。“我的母亲还很健康,”他欣慰地说道,“我的父母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