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一词太沉重
◆文罗曦
妈妈,这个称呼太沉重。
1986年,冬天。
妇产医院的所有医生都在用一种惊愕的目光注视着母亲:没有一个人见到过母亲这样的孕妇——
水肿,本不丰满的母亲像只玻璃熊一样坐在病房里,脆弱得如同一只只需轻轻一捅就会炸掉的气球。而她肚子里的那个我也已经九个月大,随时有做凶手的危险。
母亲也是一位医生,不用别人多说,她对于自己的情况心知肚明。
医生们仅仅是要求母亲住院观察,但在第二天早上,意外还是发生了:
我没有动静了。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也许意味着母亲九个月的辛苦将会功亏一箦。
所有人都慌了。
当手术的所有准备都已做好,只等待家属签字的时候,才发现更慌的事情还在后面。
搞工程的父亲出了现场,根本联系不到人。
这时候的母亲向医生提出了一个近乎荒谬的请求,她指着家属签字的一栏要求自己签名,并且写下了一张愿意承担任何后果的保证书。
医生本不情愿,而我的生命迹象却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母亲就是这样被百般无奈的医生推进了手术室,然而**还在继续。
母亲不能使用麻药,那个东西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无异于一瓶乐果。
母亲异常清醒地被医生剖腹,然后从里面拎出那个安静得有些不像话的我。
母亲曾经无数次地想象那个只属于她的粉嘟嘟的胖宝贝,但是摆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紫黑色的不会哭的高危婴儿。
直到多年后,我在虹影的大作《孔雀的叫喊》中读到她对于小说中那个母亲身上剖腹产疤痕的描写时,才真正感受到了母亲肚子上那条同样的疤痕的意义。
宫内窒息。
多么简单的四个字!但它险些要了我和母亲的生命!即使我们都顽强地活了下来,母亲一生的美丽也便从此断送。
我突然觉得我的出生就像一部戏剧,情节跌宕得有些不近现实。但这却仅仅是一个生命,不,是两个生命共同生命的序幕。
塞涅卡说:愿意的人,命运领着走;不情愿的人,被命运拖着走。他忽略了第三种情况:和命运结伴而行。
母亲父亲带着逃离暖箱和氧气重见天日的我以及一包与我等大的药回了家,刚刚拐进胡同,母亲就将药包扔掉了。
她坚信,她养得好我。
首先,我没有大哭过一场。
母亲从不让我哭,只要我有一点点不满的情绪,我的任何无理要求就会被无条件地满足。
所有人都说这是一场溺爱,而母亲依然我行我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