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评论十
我第一次读《包法利夫人》,是在初二的时候,那时候的我是个乡下小镇上的小混球,甭说文学啦,就连最基本的生活品位也一点没有。
初二那年,爸爸的学术论文在省里面获了奖,奖了一大堆精装硬壳的世界文学名著回来,丢在家里装点门面。那堆书里有托尔斯泰的《复活》,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有狄更斯的《双城记》,还有哈代的《苔丝》等等等等。都是黑色木刻版画的包装,看上去特别崇高特别庄严的样子,使我望而生畏。那些书在家里放了许久,我碰也不敢碰。后来一日,语文老师在课上说,那些世界名著虽然都很"难",但是还是很好玩很好玩,很有趣很有趣,老师的话终于使我发了好奇心,于是我试着把那一堆黑书从书架上搬到**,想看看名著到底是怎么有趣,怎么好玩。那就是我最初接触西洋古典小说的情景,我趴在**,把那十几本名著的前言都翻了翻,斟酌着该从哪部书下手,那可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其实现在看来,九十年代的西方文学理论还是很左的,在我的那些书前言里啊,通篇都是伟大的什么什么什么,揭露了什么什么什么,批判了什么什么什么,把那些婀娜多姿的小说大师们,全部说成了板着脸的说教者,叫年幼无知的我,怎愿意主动去读呢?但是很快,我却在那极左的前言里发现了小说独特的魅力。
我发现,这些世界名著小说里,有些还是写得挺"黄"的。根据前言里的情节介绍,《苔丝》分明写的是一个诱奸的故事(我当时年幼,还不知道诱奸这个词,但是心里面大概的有这个概念),那个《包法利夫人》,就是在讲一个已婚女人在外面搞了好几个男人的故事嘛!那两本书的前言里有云,这两本书在出版之初曾一度被视为伤风败俗而受到控诉,伤风败俗!这四个字一下子就激发起了我的好奇!我们当时的学校管理苛刻,就连金庸琼瑶,都被学校视为黄书而被严格禁止。一旦发现书本没收还要罚站墙角。而现在乾坤颠倒,我居然可以心安理得的在课间阅读这些谈论诱奸或通奸的伤风败诉的书了。于是,一股强烈的"性趣"催迫着我,在那样的情绪下,我急不可耐的翻开了《包法利夫人》。当时的我,正处在青春发育最旺盛的时期,个子飙一般的长,脸上颗颗粒粒的青春痘像雨后春笋一般铲了又发铲了又发,我对于性的兴趣,也是处在有史以来当中最旺盛的时候,然而,军事化管理的学校生活禁锢了我的心灵和肉体,在班上或校园里,男生女生连说一句话都会被大家取笑,更别说交个朋友谈谈恋爱什么的了。我们白天过着清教徒一般的禁欲生活。惟有晚上就寝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靠**发泄着荷尔蒙过剩的欲望。在那个时候那种情况下,我有幸得到了《包法利夫人》这样的书。你可以想见我是以一种什么样的热情去阅读这本小说,每天午休的时候,我不再像过去那样在班上调皮捣蛋,而是一个人坐到教学楼后面的画廊里,在满园的藤蔓与鲜花的荫影下,手里捧着一本又黑又厚的世界文学名著认真的品读,一改平素淘气大王的形象。在画廊旁走来走过的老师学生看到这幕专心读书的场景一定觉得这孩子太优秀太有品格了,而其实呢,我却一直都是瞪大了眼睛,竖直了耳朵,寻章摘句的搜索着小说里只言片语的黄色描写。
然而事实上,福楼拜叫我失望了,或者说,我选错了书。我想。如果我当时得到的名著不是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而是巴尔扎克的《都兰趣话》,或者薄迦丘的《十日谈》什么的,我肯定会像小狗掉进茅缸一样,从中充分的得到性欲的满足。但是我没有那样的幸运,我像新闻出版局的官员审查图书一样,抠着字眼读完了小说的大半,读过了莱昂的离去,艾玛的寂寞,罗道尔弗的出现,罗道尔弗的离去,莱昂又出现,就是没有发现哪怕一点点的**性描写,比较黄的地方也就是在展览会上,艾玛和罗道尔弗躲在阁楼子里面亲热。前面人在大会上吆喝几句,后面一对发生一点进展,然而却写的极为轻飘,并且到了关键时刻,我正读得提起性趣的时候,福楼拜笔锋一转又写到其它地方去了(后来我学了写作理论才知道,按下不表其实是一种更黄的写作技法,它可以给读者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而不禁锢于文字的局限,但是当时的我,哪有这种审美素养呢)。后面写到莱昂与艾玛在鲁昂小屋里亲热也一样,无非就是你吻吻我我吻吻你,比起金庸古龙来还颇有不如呢,《神雕侠侣》里面写伊志平猥亵小龙女的时候,也让我读的心**神驰了。但是我佩服我在青春年少的时候有一种坚持到底不罢休的毅力,当我找不到我想看到的黄色描写时,我就坚定的认为后面会有,于是继续往下搜寻,一直读到整篇小说还剩下不到几页的时候,我才彻底绝望。但是想想,也剩不了几页了,干脆读完吧,这样也算看完一部名著了。
于是我就是在这样一种灰心丧气的心情下,读完了我的第一部西洋古典小说。读完了《包法利夫人》之后,我又死不灰心,居然又打起了《苔丝》的主意。我又一次如图书审查般的抠完了《苔丝》的每一个字眼,寻找只言片语的黄色描写,结果还是无功而返。不过很奇怪,虽然同样是居心不良,我读完《包法利夫人》后是彻头彻尾的失望。但是读完《苔丝》之后,居然稍稍脱离了一点低级趣味而有些微的带入感。我能够同情苔丝的遭遇,对于克莱儿感到痛心和一定程度上的理解,尤其是小说的结尾,苔丝被抓去时对克莱儿说:"Ishallodespiseme(我不能活到你瞧不起我的时候)",我甚至留下了感动的眼泪,久久不能忘怀。但是总的来说,我的初读世界名著的尝试,是以失败而告终的,自此以后,我宁可偷着去读武侠小说言情小说,却再也没有碰家里的那又黑又厚的大部头了。我第二次读《包法利夫人》是在大三下学期的时候,那时候的我,不再像中学时候那样不懂事,但却仍然是一个不断给同学老师带来麻烦的混小子。
毕竟在中文系混了几年,中文系该读的书也都略有涉猎,具备了一点起码的审美水准吧。那是在一个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的下午,我独自一人在后山湖畔的草坪上喝酒,回想着一年年虚度的大好光阴,突然之间,久远以前读过的《包法利夫人》里的一句话,从记忆深处浮泛上来,如淙淙流淌的溪水一般涌上心头。一下子使我沉浸在一种淡淡忧伤的情绪中,那是一句描述艾玛心理活动的话:过惯了平静的日子,她反倒喜欢多事之秋,她爱大海,只是为了海上的汹涌波涛,她爱草地,只是因为青草点缀了断壁残垣,她要求事物投她所好,凡是不能立刻满足她心灵需要的,她都认为没有用处;她多愁善感,而不倾心艺术,她寻求的是主观的情,而不是客观的景。(许渊冲译本)她看惯了安静的风物,反过来喜好刺激。她爱海只爱海的惊涛骇浪,爱青草仅仅爱青草遍生于废墟之间。她必须从事物得到某种好处;凡不能直接有助于她的感情发泄的,她就看成无用之物,弃置不顾,--正因为天性多感,远在艺术爱好之上,她寻找的是情绪,并非风景。(李健吾译本)我突然间觉得,这一段话就仿佛是一句谶语,或者是一张网,完全、彻底而准确的罩住了我大学生活的全部。我在大学里的所有行为,所有思想,都无比准确的被这短短的一句话所概括了。我惊诧于文学巨匠贯穿时空的眼里和笔力,并且越发觉得,我,一个生活在当代的男子,和小说里的包法利夫人很像,很像。第二天,我到图书馆去,把《包法利夫人》借出来又读了一遍,这一次我是怀着认识我自己的目的去阅读的,所以感悟也就十分巨大。
我开始悔恨我初中时候初读《包法利夫人》的无知,觉得那时候的自己仿佛是一个愚蠢的乡下农夫,只一味的在平旷的土地上发掘肥料,却全然不知掘地三尺有金矿。总而言之,那本书帮助我反思了自己的内心,影响了我的审美情趣,是一部使我受益匪浅的书。我因为对于《包法利夫人》的喜爱与推崇,迁延到凡是与之有关的东西我都很想了解一下,所以这个据说是根据《包法利夫人》改编的话剧《包法利夫人们》,也同样引起了我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