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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木材老板（第2页）

等了好几分钟，还是没人出来，向巴一个人东看西看的朝厂房东北角走了过去，对着窗户往里瞧了半天，然后又敲门，没有听见有人回答，可是门突然就打开了，就在此时，向巴像看见了什么东西一样，转身朝我们跑过来。大伙儿还没回过神，只见屋子里一下子冲出来一条大藏狗，齐腰高，像狮子一样的毛，喘着粗气朝我们冲了过来。

“快跑！”向巴大声喊道，我们在向巴后面，看见狗追出来了，也往车里跑，多吉离车最近，跑上了车又看见央金大着肚子跑不动，又下车来拉她。

不到一分钟全跑到了车上，央金吓得差点哭了，狗还围着车子打转，不停地对着车狂吠。多吉慌忙发动汽车，载着我们灰溜溜地跑了。

回到局里，我们全部跑到吴局长的办公室说了刚才发生的事儿，幸好还算幸运，央金也上来了，如果慢一点被那条大藏狗扑倒了，肚子里的孩子肯定就保不住了。

“头儿，还算运气好，央金最后一个上车，那条狗站着的话，头快到我的胸口了，妈的，幸好向巴在最后面，要不央金肚子里的孩子就保不住了。”李哥说。

“啪”的一声，头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老旧的办公桌被这一掌应声而穿。然后他就四处翻箱倒柜地找东西，边找边骂：“畜生！一帮畜生！五星红旗还在头上飘着呢！就敢干这种没有王法的事，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老子在这里三十多年，谁不知道我吴正，敢欺负老子的兄弟，妈的不想活了。向巴，去找几根打狗棍！”

向巴转身先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提溜着五六根钢管回来。仔细一看，钢管黑得发亮，明显是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向巴一次分发给每一个人。吴正一扬手，我们跟着全部都上了车。

到了木材厂，头儿最先跳下车，一脚踢开铁门，提着铁棍气势汹汹地就冲了进去。刚才给向巴开门的那个老板正牵着那条大藏狗在喂食，头儿从后面冲过去，老板发现有人从身后过来，猛一转身，吴局长已经冲到了跟前。就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里，头儿在老板的手往腰间伸去抽刀的一刹那，冲过去就是一脚，把那家伙踢出了两三米，睡在地上呻吟，藏刀滚出两三米远。他的大藏狗看见主人被袭击，跳起来就往吴局身上扑。

向巴冲过去，一棍子准确地打在狗头上，几乎听得见铁棍敲碎骨骼的闷响，巨大的能量迫使狗又从半空中跌下来，一下子就趴在地上，呜咽着，抽了几下就不动了。

头儿对着地上的的老板的脸又是一脚，顿时，红的血、黑的泥、混着地上的雪，参杂着口水、鼻涕，老板的脸上全是一片污物，脏得不敢看。

“你知道我是谁吗？啊？”头儿对着老板咆哮着，像一头激怒的雄师。

“我叫吴正！吴正！在这里，谁都要让我三分，你他妈的算老几？你知道什么叫国法吗？五星红旗还在头上飘着，你就要缴税！你还敢放狗咬人，你这是公然挑衅！挑衅税法！暴力抗税！老子今天告诉你，如果一条路走到黑，老子现在就叫公安，把你丢进去，另一条路就是下午来补税，罚款。”

他一棍子打在了老板身边的地上，溅起了一阵尘雾。老板吓得抱着头，卷缩着身子。

“大哥，大哥，饶命，饶了我，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起来，别他妈的装龟孙子，你他妈的刚才不是要放狗咬我兄弟吗？起来！”头儿大声吼着。

“起来，给老子站好了。”吴局大声吼。

老板拖着身子爬起来。

吴局长用铁棍指着对面屋子里窗后的人大声说：“还有你们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给老子听好了，我叫吴正，今天老子放你们一条生路，给我听好了，现在你们头上的天，是我们老百姓的天，不是你们活佛的、喇嘛的，更不是你们以前什么土司的，只要有五星红旗在这里飘，你们就要缴税，国家在，我们在，我们在，税就在！”

我坐上车，想起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感觉好像做梦一样，觉得我们和土匪、强盗一样，有点像电视里演的黑社会，而不是什么国家执法人员。

晚上吃饭的时候，吴局长看见我好像有心事，当着全桌子的人就问我：“小刘，是不是觉得我下午的做法过火？像黑社会，地痞，流氓？”

“没…没有!”我急忙抬头笑着掩饰。

“我知道，你大城市来的，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事情，是觉得我们过分，没关系，你不了解。”头儿说：“这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是国家，不知道现在是谁执政，藏区难管，藏区的税更难收。”

“上次小叶的事情就是很好的例子，什么也没说，下来就捅他一刀。我们的税务干部啊，国家培养了我们，把这块地方交给我们，就这么一刀，就倒了。”他摊开双手做了个很无奈的姿势。

“在大城市，大多数是文明人，他们做假帐来逃税，这里的人不会玩儿那些“手段”，他们用刀子来‘逃税’，你去跟他讲税法？他们打你，放狗来咬你，拿刀子捅你，税能收起来吗？你今天有一个人不交，今天收不上来，明天就有一大群人不缴，就更收不上来，以后收不了，永远也收不了。必须打！打得他们服了，再给他们讲税法，讲道理，他们才能听。”头儿说着捏着拳头做了一个打的姿势。

“我还是觉得不怎么人道，应该先讲道理，为什么我们要收税，讲了再讲，一遍不行两遍，不行就三遍四遍，是人嘛，就总会懂的。”我说。

“哈哈哈！”旁边的向巴、多吉和全单位的同事都在笑我。

“你跟他们讲道理？轻一点打你去住院，你跟医生讲你的道理去，重的直接给你一刀，你给阎王讲道理去。你的安全，全体税务人员的安全怎么保障，谁来保障？”吴局长微笑着说：“你还不懂大环境，对进来做生意的汉族人可以讲道理，由于一些历史原因，很多人没有纳税意识，他们骨子里没有国家概念，他们认为自己做生意辛辛苦苦赚钱，凭什么一张税票就把钱拿走了。还有一部分人是不讲道理的。你没听说过吗？康巴汉子是世界上最剽悍的男人。呵呵！”

“藏区原来是从民主改革后，从农奴制社会直接进入社会主义社会的。农奴制社会，上层社会就是大喇嘛，活佛，土司，百姓就是‘娃子’，父母是‘娃子’，生的孩子也是‘娃子’，世世代代如此，命价可能是一头羊、一头牛、甚至是一根草绳。没有任何权利，连身体都是主子的，主子可以随时把他们送人、抵押、出售。这么多年了，还是共产党解放了我们，我的祖辈也都是‘娃子’，后来解放了，没有特权阶级，我就是共产党员，虽然我们收的税少，可是必须要收，因为现在就要告诉他们，这里再也不是土司、不是活佛的地方了，是共产党，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地盘，大家平等了，就要缴税，大家都要缴税。知道吗？”

“喔！”我有点明白了。

“就是千百年来的农奴制度，现在一下子改变了，好多人不习惯，有的老百姓根本不懂谁才是政府，还以为是土司。所以我们任重道远啊。不打不行，不打就要挨打，生命得不到保障，税也收不起来。”

“我懂了！”我点点头，看来和毛主席说过的“枪杆子里出政权”有点相似的道理。

这个月的税收得有点惊心动魄了，就因为那场风波，我从小就没见过这阵仗，还是觉得怕。

我们在这里为的是什么？每个月领着不到两千的工资，吸着在不足海平面40%的氧气，冒着生命危险去收那么一点可怜巴巴的税，比地球的南极平均温度还低一度的严寒，还时不时地被包虫病和鼠疫困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