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两天后,3月29日,周二
徐行忙到下午两点,饭都没来得及吃,刚结束一个会议喘口气,方简梅就打来电话。
她第一句话说约好了明嫂,问徐行什么时候有空,徐行还没回答,对方下一句话就是自己开车已经到了凯旋新作楼下,没给半点退却的空间。
徐行内心的抵触刚有苗头,就被那笔飞扬还没付的款给打翻了,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去就去吧。
下楼上车,方简梅果然亲自开一辆绿色的奔驰在门口等着,二十分钟后就到了附近一个叫做凤语台的小区。
这一带还在西京新城内,寸土寸金,其他楼盘都恨不得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尽量节省空间,凤语台的小区园林却大得异乎寻常,足球场,网球场,游泳池儿童乐园一应俱全,六位数的房价物有所值。
徐行跟着方简梅从停车场往电梯走,问:“董先生他们住这里吗?”
方简梅说:“他以前住这里,明嫂没有,不过今天明嫂在。”
她扭头看着徐行,应说尽说:“这里是老董给那个女朋友买的房子,被明嫂发现了。”
徐行觉得有钱人的脑回路有时候确实与众不同:“明嫂今天约在这里见面的意思是?”
“她听说你很会看人,想让你从房子的情况多了解一下那个女孩的性格,好对症下药。”
徐行内心苦笑,这“听说”的来路多半是方简梅,也不知道把自己到底吹成什么样了。
她本科在名校学心理学,没做过临床,基础学问还是在,加上常年累月跟大量的人打交道,徐行确实很善于看人,这些是格物致知的原理,因为人的性格总会体现在细微神情衣着言行上,但要说通过精装修的房子看性格,这就比较接近玄学了。
不过,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方简梅这么一说,徐行内心就莫名燃起了一股斗志,这事儿她本来是想虚与委蛇,糊弄糊弄别得罪人就行,这瞬间忽然又想要试试身手,就像季平安说的,有本事的人不信邪——智齿越难拔,拔起来越带劲。
方简梅带她进了住户大堂,电梯刷卡,一梯一户直上26楼,五分钟之后电梯门一开,直入公寓,徐行内心忍不住喝一声采,好房子!
三室两厅,一百七十多平方,房款起码两千万,精装修,材料都是好的,一体式厨房,家具电器不说了,看牌子一个锅都要好几万。
客厅外有个长露台,宽阔开敞,像一个中悬半空的小院子,摆着户外沙发,一端用鹅卵石砌了小鱼池,视野无敌,一眼能见到远处西江如带。
除此之外,这屋子其他地方物理意义上没什么好观察的——
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给砸了,砸得像一个武装抢劫的案发现场,凡是砸得动的,能砸多碎就砸了多碎:
家具,电器,什物,一概化为残片,墙上柜里收纳的东西都丢出来了,满地散乱,几乎无处下脚。
方简梅被眼前乱象惊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叫了一声:“明嫂?”声音打颤。
有人应声从卧室出来,双手举在胸前,手上血肉模糊,肿胀不堪,脸上头发上全身上下,灰尘仆仆。
方简梅惊叫,音调像只濒死的鸟,伸出手跌过去想要抓明嫂又不敢触碰,手伸在半空发抖。
倒是明嫂很淡定,放下手,说:“别大惊小怪,没事。”
她五十多岁,人不高,身材消瘦,穿一件这个年纪的女人都喜欢的白色宽松丝质开衫,黛青色阔腿裤,里面搭一件蓝色对襟上衣,经典的老钱风,五官娟秀过,现在松弛得很自然,气质优雅。没像她这个阶层的其他女人一样不服老,成天跟玻尿酸超声炮穷较劲儿。
徐行一眼看到的是她的长发,及腰,十分浓密,黑白相杂,乱糟糟的披散着,一缕缕黏在脸上额头上,鬓角扎着一个翡翠翘簪,摇摇欲坠,脖子上的佛牌婴儿手掌大,都翠绿澄澈,这两样东西要是真货,价格可能就和这套房子差不多了。
方简梅终于双手笼住了明嫂,查看她的伤,一迭声先问:“手咋的了?疼不疼?疼不疼?”说一句嘴里吸一口凉气。
明嫂任她抱着,软软地垂下头,不说话。
方简梅又问:“这里是咋回事儿啊?谁干的哪?”
明嫂淡淡说:“我砸的。”
她挣开方简梅,用带血的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转向徐行:“你是徐总吧,小梅经常跟我说起你。”
她和徐行握手,姿态端庄,掌心湿润指尖冰凉,一沾即走,即使如此,徐行的手心仍然留下了些微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