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溺毙前的最后一点光亮。
医者,或许终究是要渡人的。
渡身,也渡心。
马淳缓缓开口,“陈知节的病,深入血脉,药石罔效。我回天无力。”
他直视着周氏空洞的眼睛。
“他活着,每喘一口气,每一刻清醒,都是煎熬。是筋骨血肉里透出来的煎熬。”
“他选那条路……”马淳顿了顿,“对他而言,是解脱。从无边苦海里,爬上岸了。”
周氏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你若真放不下,”马淳吐出一口浊气,“不妨想想,他最后的念想是什么?”
周氏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醒目的两个大字上——休书。
“那张纸……”马淳看着它,“不是嫌弃,不是负心。是他用命给你铺的路。他想你活。”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周氏。
“他想你活下去。好好地活。暖衣饱食,平安顺遂,远离他这个无底深渊。这是他命都不要了,能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
“你过得好了,他魂归九泉之下,才是真解脱,才真正能闭上眼,再无牵无挂。”
他最后一句,轻轻落下:“你要他,死了都闭不上眼吗?”
轰——!
像是堤坝彻底决口。
周氏紧绷的身体骤然一软,从无声的低泣猛地变成了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她跪在土炕上,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耸动,哭得快要断气。
这哭声不再是彻底的绝望,带着宣泄,带着醒悟,带着足以摧毁一切的悲伤。
学徒想去扶,被马淳抬手制止。
“让她哭。”
哭出来,堵在心口的那股死气才能散掉。
窗外风雪更大了。
周氏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精疲力竭,嗓子彻底哑掉,才转为断断续续的呜咽,身体却依旧控制不住地抽搐。
她的眼神,终于不再是纯粹的黑暗。
马淳看向小六。
“去请张记杠房的掌柜来一趟。就说是老主顾了,急活。”
小六用力点头,转身冲进风雪。
……
一盏桐油灯的火苗晃动着,勉强照亮昏暗的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