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寿宴
张祈之言出立行,隔日人就弄出来了。纪伶亲去接的手,送回了太子府。
张止潇出门来,却突然慢了脚步,一步一步,似都要费力支撑着。纪伶默默看他迟滞地伸出手,掀开了盖着的白布。而后,不可避免地再次红了眼。须臾他咽下哽咽,起身背过去,对后面人挥一挥手,“即刻火化。”
一干人得令将人抬了出去。纪伶走至张止潇身边,有些不解,“为什么不让她完整地入土为安?”
张止潇说:“她不见得愿意留在这异乡。若要送回故土,这是唯一的方法。而且……她该回家了。”至于叶成寅,他注定对不住叶成寅了。
风拂面而来,带着火光冲起时的热浪和浓烟,张止潇神色平静看着,那火焰便这么映进他眼底燃烧着,一切燃尽时,他眼底的光,也跟着熄灭了。
叶成寅满心期望着重见女儿,却终究只得了一抔骨灰。这个半生颠簸的男人捧着冰凉的骨灰盅,徒剩泪落潸潸。
张止潇与他说:“事已至此,你需马上离开都城。我对你不住,没有护好她。现如今我也做不了什么,所有亏欠……”张止潇看着他手里的白盅,“便让我来世还罢。”
料理完诸事,张止潇便到那个琴阁里,独坐着等候那个约自己来的人。
自南郡的事过后,张止潇晾了景安许久。这人心性向来难以捉摸,行事偏激,手段过人。张止潇隐约觉得自己不宜再与他过多牵扯,原不想来,但说不清什么心态驱使,他还是来了。
等候的时间,张止潇靠着椅背闭起眼,试图将头绪理一理。不消片刻,他倏然睁开眼,嘴边跟着绽开了一丝嘲讽的笑——他何尝不是个冷血冷情的人?面对南郡数百条无辜人命的时候如是,面对叶芽被处死的时候亦然。而此刻,他还能这般冷静自若地坐在这里,去思量一个属臣可不可信任。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变成了这样?抑或是,他本性便是如此。
珠帘掀起,景安走了进来,跪身一拜,“参见太子殿下。”
张止潇眼也不曾抬,说:“坐吧,这里没其他人,不必拘礼。”
“谢殿下。”景安起身,坐在了对面。
张止潇见他面色十分不好,有些意外。景安原就清瘦,此时面色枯黄,看起来竟是有些病态。他不碰酒壶,仅倒了杯热茶喝,许是喝得快了,掩嘴咳出了声。这一咳,竟好一阵才止。
张止潇问:“你是……身体有恙?”
景安拭去溢出嘴角的茶水,说:“早年随家里出海,风里浪里闯,偶然落了水,虽捡回一条命,也留下了病根,一直不好。”
张止潇不再深问,直入主题,“说吧,约我至此,何事?”
景安斟酌了下,说:“近日宫里的事,臣听说了一二。”
张止潇面容冷淡,“景大人耳目灵通,怕不只是听说了一二。”
“臣听说了多少,都不重要。”景安说:“殿下往后有何打算,才至关重要。”
张止潇摩着酒盏上的纹路,“你以为,我当作何打算?”
“臣以为,殿下不能再如此被动下去,需想办法掌握回主控权,才是上策。”
“我如何才能掌握回主控权?”
“天下权柄,唯皇权至上,唯有手握无上权柄,方能说一不二!”景安声音不甚有力,但字字平稳清晰。
张止潇的神情看不分明,只是晃了晃酒盏,垂眸看盏中旋开的波纹,须臾沉声说:“景安,你是越来越敢说了。”
“殿下知我,惯是敢说的。”景安咳了几声,匀了匀气息,接道;“话已至此,臣索性将话说尽。陛下已对您开堂面审,这一关,您绝计轻易过不去。事情到了这一步,殿下还指望陛下对您信任如初吗?陛下若不再信您,今后您只会一步比一步艰难。”
张止潇道:“他并未收回我监国之权。”
“那只是他还没有寻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景安道:“陛下并非只你一个选择。大皇子没了,裴家势落,可殿下别忘了,皇后手上还有皇孙。一旦你失势,陛下再有个长短,皇后随时可扶皇孙上位,做那垂帘听政的皇太后。”
张止潇忽地放下酒盏,唇边讥讽一笑,几分破罐破摔的意味,“她爱垂帘听政就垂帘听政吧。”
景安也一笑,却没说话,端起了茶杯喝茶。
“你笑什么?”
“我笑殿下怎么如今还看不清形势。皇后与你斗到现在,你们早已是不能两立的存在,她若翻身得势,岂容得殿下善终?”
张止潇如今却不大在乎自己能不能善终,“因果轮回,我不得善终,也是我的命。”
或是报应。
景安看了他一阵,说:“殿下不在乎自己的命,也不在乎守在殿下身边人的命吗?”
张止潇沉默片刻,便下了逐客令,“我累了,你走吧。”
景安站起来,“我会等候殿下回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