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难理解。人类社会的运作模式,南来还没有完全摸清。
上层者创造并剥削,下层者劳动并被剥削,好像形成一种完美的闭环,打破阶级的读书,似乎也并不一定存在效用,更多的还是循环的痛苦。
林圆侧过脸,问他:“你呢?”
南来说:“我为了留下。”
林圆哪知道“留下”是什么留下。是留在南村海岛,还是留在人世间,留在人类社会,还是留在小序身边。
“很独特的回答,以至于我根本听不懂。南来,我有时候觉得你像个外星人,”林圆嘴角一抽,见南来不应她,可能不喜欢聊到自身,于是别开话头,“很早之前,双胞胎的妈妈带他们来杂货店,问我有没有小模型,她想要一个潜水艇模型,还有一个飞机模型。我们这里又不是纪念品馆,肯定没有这种东西,我就说没有,让她去网上看看。”
“她说她不太会用网络购物,”林圆叹了一口气,“南村海岛的很多人,特别是老人,都不会用。汪老板的杂货店已经是这一片最大的了,有时候还是难以满足她们奇怪的生活需求,哦不,精神需求。”
南来不理解,“那种东西拿来做什么。”
“一种浓缩的纪念吧,小小的东西拿在手里,虽然轻,但是份量十足,”林圆闭上眼,感觉到困,但她还在继续说,“我问过牛姐,她要那东西做什么,本来以为是因为她老公,没想到是因为儿子。弟弟成江想当飞行员,所以想要小飞机,哥哥成云喜欢海洋,说想造世界上最先进的潜水艇。”
林圆的语气有点哀怨,“现在的小孩都这么雄心壮志了吗。感觉自己活得像个傻逼,但是又无可奈何。所以我答应牛姐,我去给她网购了两个可爱的模型,也没要她的钱,送给她。牛姐那天可开心啦,我很少见她那样笑过,甚至笑着笑着,感觉都要哭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看到两个儿子开心,就是最大的幸福吧。”
“嗯,”南来说,“母亲。”
林圆仍闭着眼,她靠在自己的手臂上点头,“一位母亲。”
那他不会是魏序的母亲。南来想,他看到魏序开心,也不会觉得幸福。不对,幸福这个词太虚幻,林圆说如果幸福,会想流泪,但他没有想流泪的时刻。独自被关禁闭不知道多久的日子里,也没有想流泪。
“如果小江江和小云云真的能成功,那他们的工作就不仅是工作,而是一种更为伟大的梦想,”林圆最后说,“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努力努力!”
纪念品。
南来还是不太懂这种物品的意义。
人鱼从不拿任何物品用来怀念,他们永远享受当下,纪念当下,很快忘记过去。因为过去的时间和未来的时间一样漫长。
对于特别难忘的,南来只懂得在记忆中怀念,不懂实体媒介是否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但是小序或许需要。
不对,他也不需要。因为小序好像已经得到了他所有想要的东西,除了南来不想让他得到的。
*
那天傍晚,魏序的车载音乐播放着《homesick》。
并不是回家的路。南来被带到车上,觉得奇怪,“不回去吗?”
其实是突然有了点闲情逸致。魏序就这样随意解释:“懒得煮饭,带你去别的地方吃吧。”
南来摇下半个窗户,风吹开他额前的发,他看到远方的海,那是所谓的“家”。他的家是地球上的整片海,任何洋,任何河流,他属于蓝色,蓝色也属于他。
突然想起那天在杨季的天台上,魏序对南来说“回家吧”。南来想问魏序“人类定义的家是什么”,可显然这样的问法很奇怪,所以当时闭口不谈。但现在他又想了,所以只能掩去定语提问。
“家是什么。”南来问。
魏序静了两三秒,说:“小可怜。”
没头没尾的词很难参悟。南来不觉得这是在形容自己,于是问:“家是可怜的?”
“不是啊,”魏序失笑,“家就是大家住在一起的地方,或者你自己住的地方都叫家。”
南来想了想,“那你有几个家?”
“两个。”南村海岛的如果算一个,那么还有另一个。
南来追问:“另一个在哪里?”
“在很远的地方,”魏序目视前方,单手攥着方向盘打大圈,转弯,车略微一震,行驶上一座跨江桥,路面平缓得让人舒服,“在你没去过的地方,在内陆,s城。”
城市的名字有点耳熟,南来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但他暂时想不起来,他更想知道魏序既然有两个家,来这里又是为什么。
在海中,日复一日的生活其实很简单,简单又无聊,南来闻不到任何能挑起他兴趣的味道,直至魏序出现。
这很突然,跨越将近二十年,再一次,不知缘由。
南来的词典中没有“冒犯”二字,想不想回答、回答多少,全凭魏序自己说了算,南来从不会强迫他。所以南来继续直问:“那来这边是为什么?”
“……我其实不在这里工作,”顿了顿,魏序说,“这只是一场漫长的休假。休假结束,我就回s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