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九棠胸中仿佛有一阵难平之音无法抚平,沉声道:“是啊,当初他的尸体在瀚海的百冰雪原一躺就是九年,阴魂也在瀚海无法消散。后来,幸而从遥远东荒飞来的母体穷奇将他的尸体带往东荒蓬莱之滨,这才救活了他……”
“一个人的尸体在冰原中躺了九年,复活后他便什么也不在乎了,”宁安期充满伤感之意,这么多年见证了太多挚友兄弟相继离去,让他对生命、活着的意义有了更加自我的认识。
殷宝卷背对着三人,双目微闭,心乱如麻,良久,有少许晶莹的泪珠从眼眶中滑落下来。他不愿意向云九棠去追问郎公远的遭遇,因为他明白对于一个死而复生的人,郎公远的那一段东荒如何不堪回首的灰暗人生肯定不愿向任何人提及。
无论在这中间郎公远经历过什么,他现在已成为凌烟阁主,或许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有没有跟他提及我们,”宁安期仍然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与好奇,“难道他就不想回到青丘山来看看吗?”
宁安期当然可以这么问,因为他对郎公远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十多年前,那时大家都是少不更事,意气风发,少年丹心。
而如今,岁月已逝,斯人已老,郎公远当然也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沉默不语的太玄都五座弟子了。
殷宝卷转过身来,脸色恢复了原先的平静,“安期,他现在是凌烟阁主了,不是当年的那个郎公远了,”他转而看着云九棠和顾雪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一定不愿你们再提及当年的往事了,太玄都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前生中短暂的一站……”
“他现在最看重、最在意的,还是他如今的阁主之位!”宁安期似乎顿时明白了师尊的意思,若有所思地说道。
“恐怕不全是,”殷宝卷轻捋胡须,神色微凝,“还有他的往事,想必那才是他最在意、最想抹去的。”言罢,他看着云九棠,仿佛在等待着云九棠肯定的答案。
“长老果然洞悉人心,”云九棠微微抱拳,面露敬佩之色,“我虽然不知道公远到底是什么出身,但从与他的谈话中,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怪异、自卑,似乎在刻意维护着什么。”
此时,殷宝卷的脑海中又浮现了关于郎公远的记忆,论及人生遭遇,郎公远与沈射阳倒很相似,都是从小失去双亲,只不过沈射阳要比郎公远更加活泼开朗。郎公远原是灵界赤月族人,在“赤月之殇”中父母双亡,那时恰逢赤月族动乱不堪,七岁之前郎公远受尽了成长中的艰辛与磨难。那种独自一人面对饥饿、欺凌、孤独、恐惧的日子,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太过痛苦,也太过残酷无情,很少有一个七岁的孩童能独立面对这一切。但最后,郎公远还是挺过来了,当他面对着尸首堆满山的鸣涧灵谷,那些白骨累累的场景让他丝毫没有恐惧之意。死亡,只不过是再一次重生罢了,在某些时候,换一种活法或许会更好。那些白骨尸首,只是没有像自己这般坚强,懦弱畏惧的性格让他们丧失了最后的勇气,这些胆小懦弱的人本来就不应该活在六界中。
后来他从鸣涧灵谷流落到人界青丘山,灵界的赤月族性让他很不适应人界。他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幽蓝色的皮肤看起来就像鬼魂一般吓人,就连人语他也不会说,总之他的一切与人界显得格格不入。人界视他为怪物,排斥他,攻击他,甚至把他当作动物来捕捉、攻击。就这样,他被赤月族抛弃后,又被人界排斥。
再后来,他因为饥饿而潜入太玄都,在偷吃膳房食物时被外门弟子发现,一番拳脚相加地厮打,他浑身染满鲜血,蜷缩在地上。然后,他怯懦的眼神看见了威严挺立的殷宝卷。殷宝卷清晰地记得,那时自己还是太玄都副长老,当第一次看见郎公远的眼神,他确信这就是自己要找的那种弟子,坚毅,不屈,隐忍,当然还有纵人的天资。
所以,郎公远理所当然地告别了流浪的岁月,从那一天起,正式拜入太玄都。
此刻,殷宝卷收起回忆,目光萧然沧桑,“他的身世与成长,只是多了你们不曾有的艰辛与不幸,只可惜,他最终也没有将这些经历变成他的动力,而成为他的桎梏……”殷宝卷一声叹息,怅然若失。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明轩内顿时又陷入了沉寂,那种死一般的寂静让人感觉窒息。
片刻之后,殷宝卷沉吟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成长经历,公远如今由此遭遇,也是他命中逃不开的宿命,如今他身为凌烟阁主,这也算是他最好的归宿吧。”
众人默默点头,颇以为然,郎公远已身居遥远东荒,远离六界纷争,只要不给六界添乱,那么便是再好不过。
此时,顾雪落忽然想起归途中在中曲坛所遇之事,便问道:“长老,你派李宗胤前往中曲坛谷底开掘落日剑了?”
殷宝卷道:“雪落姑娘何处此言?”
于是顾雪落和云九棠便将来时与李宗胤在中曲坛谷底争执的原委说了出来。
殷宝卷心中猛一震,但脸上仍然一副平淡模样,“宗胤这人办事怎么如此草率张扬,我只是让他前去守卫落日剑罢了,他怎么能如此兴师动众?”他虽口上声色俱厉,只避重就轻,却不说李宗胤为何要动用弟子开掘落日剑裂缝。
“长老难道就不问问李宗胤为何要开掘落日剑,”顾雪落步步紧问,“当时我们隐约听说他要取出落日剑,最后幸亏被我们阻止。”
殷宝卷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其实,他并不是想刻意隐瞒什么,也不是有意要袒护李宗胤,他现在的脑海在飞快思考,努力搜寻着关于李宗胤在太玄都的朝朝暮暮,思索着自己这么多年来用人是否正确。
落日剑,在整个人界唯一能同青丘剑相媲美的另一支名剑,剑气横流,力挡千军,千百年来一直是青丘山太玄脉象的镇都之剑。落日剑多年来一直埋藏在中曲坛谷底,期间虽屡遭异界的抢夺破坏,但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殷宝卷认为,如果李宗胤真的要将落日剑据为己有,大可不必在光天化日下聚众为之,他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进行,虽然以他现在的功力还不足以取出落日剑,但也总比率领千名弟子公然抢夺要好很多。
“宗胤做事,有时是有些出格与夸张,但毕竟出发点是好的,”殷宝卷面色严肃,沉声而语,“这次是我派他率众前去中曲坛,本意是要他协助喻长修坛主共同守卫谷底,给觊觎者以震慑与打击,但看来他还是没有掌握好方式方法。”言毕,殷宝卷微微叹息,缓缓踱步到窗前,不再出声。
殷宝卷这么一说,就等于把责任都揽在自己怀中,虽然痛责了李宗胤一番,但只是不满于他的行动方式,并没有丝毫怀疑他。也许,这就是殷宝卷的高明之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云九棠和顾雪落也适可而止,并没有再更深一步地抓住此事不放。
待众人走后,明轩中独剩殷宝卷的时候,他的脸色微变,面容稍稍凝重,眼神中有一股萧然之色。他再次有了怀疑人的眼神,很久没有这种眼神了,但事到如今,到底该相信谁不该相信谁,他的心里也有些凌乱。
殷宝卷慢慢啜饮着盅里的香茗,浓眉已皱成一条缝,无论今天云九棠和顾雪落怎么说,他心中自有一杆秤。也许,自己对李宗胤太过信任了,现在,是时候重新审视这几名真传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