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那暮雪玉珏到底在哪里呢?是真的还深藏在中曲坛谷底的冥邪天毒阵中吗?还是被那些居心叵测的力量已经得到了?
这么多年来,毕竟从太玄都的一代长老骆虚谷之后,就再无人看见过暮雪玉珏了。
殷宝卷想起了历任太玄都长老口口相传的太古往事:女娲生前有感于六界诡谲、而人界最弱之局势,为相互制衡、震慑其他五界,遂将暮雪玉玦交于人界太玄都创教长老逍遥子,并促成六界盟誓:永世安好,互通有无,各守疆界,共抵天灾。补天处如有皲裂之象,六界众生须用暮雪玉玦注入真元以固天体,维固四极,周载乾坤。
五百年间,物换星移,人界圣地青丘山太玄都始终惨淡经营,如履薄冰,但因持有暮雪玉玦,为各界侧目。
以前,师兄方伯深在位期间,殷宝卷作为副长老,耳濡目染地看见了太玄都因拥有暮雪玉玦而被六界所敬畏的场景,那让所有太玄都的弟子始终有一种优越感,那种优越感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因为拥有暮雪玉玦,所以便拥有了女娲的上古真元,威力无比,六界疯传得之而可得天下。
殷宝卷清晰地记得,每当六界各界主听说暮雪玉玦时,脸上展现的那种敬畏、向往、羡慕的复杂神色。他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当时知道,这暮雪玉玦虽是人人都想得到的六界太古神兵,但是往往威力越大的东西越有危险,他那时就有一种预感,这暮雪玉玦迟早要给青丘山带来一场灾难。只是,殷宝卷没有想到,这灾难来得如此之快。
此时,约莫丑时时分,风已止,夜已沉睡,青丘山就像一位生气蓬勃的少年,沉沉的酣睡去,带着无忧无虑香甜的睡意。殷宝卷站在龙眉山巅上,终于将仰视星空的双眼缓缓低下来,俯首看着高山之下那一片微弱的灯火连城,那就是太玄都。在静谧无垠的深夜中,太玄都早已退却了白天的喧嚣吵闹、缤纷繁华,变得恬静安然,就像一位静静的少女,仿佛还隐藏着淡淡的忧伤与羞涩。
殷宝卷看着那一片微弱灯火,太玄都的一切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每一件什物、每一样东西,都凝聚着殷宝卷的心血。想到这里,殷宝卷的眼眶忽然变得湿润温热,仿佛有苦咸的东西悄悄滑落,视线有些模糊——无论如何,他不忍失去太玄都的一草一木。
但现在,暮雪玉玦已消失,如今天象又皲裂,已经为各界抢掠杀伐提供了绝好的机会与借口。自己已辛苦支撑了太玄都几十年,从师兄方伯深撂下长老之位那一刻起,自己就忍辱负重,独自支撑着当时已风雨飘摇的太玄都。就像一个安分守己的农民,为了粮食丰收,在风雨兼程中努力辛勤耕耘。
夜凉如水,冰冷湿润的露水簌簌而下,趁着朦胧静谧的夜色落下来,无声地打在殷宝卷的紫色长袍上,比雨滴更黏滑、更湿润、更寒冷。
殷宝卷仍痴痴地站在山巅上,他的心此刻又蒙上了一层沉重的担忧之色——自己已是风烛残年,怕是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但下一任太玄都长老人选到底在哪里?如今这些弟子中到底谁才能堪当大任?……他心中充满重重疑问。
想当年,太玄都人才济济,四城十二坛也涌现出众多卓绝才俊,从这些才俊历练挑选出合适的人选,加以培养,最终让他成为自己的接班人,这是历任太玄都长老晋升的常规路径。当年,借举办声势浩大的从极渊戮兽会,从一都四城十二坛的精英才俊中经过层层会武,最终选拔出七人,最为玄都的七座弟子,也是长老的真传弟子。这七人也是殷宝卷最看重的,论天赋、资历、学识、为人、性格、品行,他们是佼佼者,也代表着太玄都新一代弟子的卓绝风采。
在宁安期、第五隐灵、赵羽一、郎公远、喻尽言、李宗胤,还有沈射阳,在殷宝卷心里最看重的就是宁安期、第五隐灵和沈射阳三人,虽然沈射阳那时因为毁坏太华坛碑林而被玉离子逐离出坛。在宁安期和第五隐灵中间,殷宝卷一直犹豫不决,但好景不长,第五隐灵因百里竹林附魔惨案而被迫自裁,就只剩下宁安期了。这些年来,宁安期无论在修境、功力、学识还是为人上,都不断精进、进步神速,现在已修炼到上清境,已将同门师兄弟远远甩开,而且在很多关键的事情上,宁安期都表现出了大气沉稳、坚毅顽强的一面。
殷宝卷知道,这么多年来,宁安期忙于太玄都上下的大小事务,至今仍未成家立业,他对上尊敬师长,对下团结弟子,被都上弟子奉为“光风霁月”之美誉。如今,赵羽一也进步明显,创立的“太玄十局”弈棋剑阵威力无比,喻尽言仍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沈射阳仍然游侠江湖,不愿过太玄都这种有约束的生活,宁安期已然成为最佳人选了。
自己之后,真的将太玄都八代长老之位传给宁安期吗?殷宝卷心中仍然有些疑问,他似乎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似乎觉得哪里仍未考虑周全。
殷宝卷凝注着眼前这片苍凉的夜色,良久,长叹一声,他想要是师兄方伯深在就好了,还可以帮自己出出主意。每当自己在这种孤独无助的时候,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师兄方伯深来,而且他还思念另外一个人,一个与人界、与青丘山、与太玄都毫无瓜葛的人——云九棠。转眼间,他离开青丘山前往东荒蓬莱已半年之久了,如今依然了无音讯,难道真的是出事了吗?殷宝卷的心微微一颤,怎么会为一位魔界的少主如此担忧呢。这位眼神很像第五隐灵的天才少年,身上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他不断通过各种机会和途径,千方百计地与太玄都发生联系与交集,这其中难道有什么秘密吗?
想得越多,此时殷宝卷已心乱如麻。静谧中,从山脚下已隐约传来几声雄鸡的鸣叫之声,看来此时已是寅时时刻了。
再过不多久,天就该亮了。殷宝卷被这些问题搅得心绪微乱,他本来想迈步朝山下走去,但目光转动地盯着西南方向,那里依然一片山川。
已经这个时候了,天亮时找个人喝酒吧,殷宝卷心想,细细想来,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去那里了,现在也该去看一看了。
殷宝卷展开紫色长袍,顿然如一只振翅欲飞的雄鹰,只见他双手未动,但肩上的整个长袍陡然而起,他双掌紧握,身子纵然飞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毫无凝滞韧涩之感,向着轩辕坛的方向飘然而去。
黎明之前,当天空中泛着鱼肚白的时候,殷宝卷的身子轻轻落在苍竹之上,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别业住所。
“这么早就来了,”从眼前的这片从篱笆屋舍中,传出一阵熟悉的声音,“那就赶紧进来喝口热汤把!”
殷宝卷从苍竹上缓缓落下来,微微一笑,踏步流星地推开易安居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易安居内一片温暖,屋子里充满着垂涎的粥香味道。殷宝卷并未寒暄,直接问道:“老独孤,从你旁人的眼光看,若在我之后,谁是太玄都的下一代长老?!”
独孤九一抬眼看了看风尘仆仆的殷宝卷,脸色微沉,开口说道:
“宁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