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邺没有想到,他跟楚昼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依然能在日复一日的深宫生活中磨练出跟他一样恶劣的脾气秉性。
心狠手辣是,冷漠寡情也是,对于某个东西想要就必须得到,必须死死的攥在手里,永生永世不分开的占有欲也是。
他第一次见到宋舒云的时候,是在宁氏举办的春日赏马打球花会上。
那女子一袭鹅黄色宫装,亭亭袅袅,落落大方。
他听身边的人说,这是宋家找回来的女儿,一直流落在外。
他对这女子产生了些许好奇。因为他看见那女子身边的人看她的眼神,都暗含着某种微妙的贬低和轻视。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在巫蛊之乱之前,宫里的人看他也是用这种眼神。
他有一个如太阳般闪耀,高高在上的嫡姐。宋舒云也是如此。宋舒云的嫡姐宋舒绾已经和忠勤伯府的公子定亲,即将高嫁。在满座道贺声中,楚邺回过神,发现宋舒云也在看自己。
诗会上,宋舒云的几个姐姐对宋舒云的诗作极尽嘲讽,说她的诗作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楚邺看见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落寞,随即却梗着脖子,倔强的回应:“姐姐觉得是小家子,可我却是父亲的骨血,难不成姐姐是觉得我们宋家也登不得台面?”
楚邺本来是要去帮她的,但看到两个姐姐都被她怼的脸色铁青,不由得失笑出声。
众人注意到了楚邺的到来,向他行礼。
楚邺走过去,双手却只搀扶起了宋舒云。宋舒云一脸受宠若惊,她抬起珠玉般的圆眼,看见楚烨手上戴着一串冰凉的翡翠珠串。
楚邺冷笑道:“孤倒认为宋二小姐的诗作很是不错,不如下个月宫中举办的赏花会,便由宋二小姐代替宋家所有女眷出席吧。正好孤也觉得,宋二小姐是宋家所有女眷中,最为知书达理,最富有才华的。”
他看见宋舒云的姐姐们眼中燃烧着嫉妒的火焰,但他不在乎,他甚至觉得分外舒爽。他希望有朝一日也能从那个女人的眼中看到这样的神色。
几次相处下来,他发现只要有这个女人陪在身边,他就变得特别的有底气。
他能从她的身上找到一种归属感。他觉得宋舒云和他有着一样的境遇,一定能更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他向天子开口,向宁氏开口,要娶宋舒云做正妃。
可他们说以宋舒云的出身根本配不上皇子正妃。
楚烨反驳道:“我说她配得上,她就配得上。”宁氏一向骄纵她的儿子,于是也开口向皇帝说了宋舒云的诸多好处。
那段日子是楚邺人生中最为春风得意的日子。
楚娆御前失仪,被天子训斥,一连好几个月不曾上朝来。
而宋舒云的父亲对他极尽帮助宋家和宁家的关系也日渐亲近。他眼看着就要娶到心仪的女孩做正妃了。
宋舒云知道他的一切为难,一切郁郁不得志,一切恨意。她那么聪明贴心,落落大方,得体温柔。于是他为他出谋划策,帮他栽赃陷害楚娆。可没想到楚娆那天却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竟巧妙破解了他们所有的栽赃陷害。还做得万分得体,不像以前那个嚣张跋扈的长公主。
楚邺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更加恐怖的,如同夜色一般逐渐蔓延开的危机感。
自从他无意间发现自己并非天子血脉之后,他就开始有一种所得的一切皆不该属于自己的感觉。
那种隐隐约约如针扎般的不配得感日夜折磨着他,让他几近扭曲和疯魔。
他想要通过什么证明自己?
他想要除掉一切会危害他地位的人。
多年以前,一位南来自南疆的巫师告诉他,未来会有一个人,他代表着天道而来,会将他斩于剑下。
楚烨不甘心被预言所驯服,所以他向南疆的巫师求来了毒药。
又利用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路遇书将这个人找到,并且给他下了毒。他本以为预言中的那个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那个人没死,还和他的死对头楚娆在出现在了一处。
他快要疯了,不,他已经疯了。
他每天一闭眼就会梦见自己的头颅被斩于剑下,那个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冷冷的瞧着他的遗骸,一言不发。
他不愿意做失败者,他不想死,所以他必须做出什么来扭转自己的命运。
楚娆身后不但有秦太尉和魏家遗臣的支持,更有嫡出的身份。
楚昼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他对楚娆不信任,对自己也未必信任。
——如果他真的有意立自己为太子,为什么魏氏死了这么多年,他还没有立自己的母亲为皇后呢?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再动用自己的政治手腕拉拢老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