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悠接过那枝笔。熊猫头圆滚滚的,触手冰凉,黑白的塑料质感简单,笑容却那么灿烂。她心里瞬间涌起一阵真实的、纯粹的、属于十岁孩子的欢喜。她爱不释手地摆弄着,按下笔帽,熊猫头会轻轻弹动。
可这欢喜还没来得及漫上眼角眉梢,就突兀地凝固了——她看见妈妈拿起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纸盒,用同样的浅粉色带小花的包装纸,仔仔细细地把另一枝熊猫笔包好,抚平棱角,然后放进一个专门准备的小布袋里,那布袋上还绣着易蕾名字的缩写“YL”。
又是这样。
心里那熟悉的、细微的、被她努力压制、以为已经消失的涟漪,又悄悄地、顽固地泛了上来。一圈,接着一圈,荡开细微却清晰的褶皱。
又是这样……每次妈妈费尽周折给她买点什么特别的好东西,哪怕只是一块新橡皮,一本漂亮的笔记本,总不忘给易蕾也准备一份一模一样的。好像她这个亲生女儿拥有的那点可怜的快乐和“特别”,必须分一半、甚至更多给那个“别人家更优秀”的表姐,才算完整,才算“懂事”,才算不辜负妈妈为人处世的“周到”与“体贴”。
还好,这次新裙子只做了一条。甘悠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带着点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以前可不是这样,但凡妈妈给她做件新衣服,只要易蕾在场,或者即将来上海,妈妈必定会紧赶慢赶,用剩下的或者类似的料子,再给易蕾也赶制一件一模一样、甚至做工更精细的。仿佛她甘悠,只是个展示衣服的架子,而易蕾,才是值得被用心打扮的公主。
她知道妈妈是怕易蕾从北京回来,看到妹妹有新东西而自己没有,会觉得被冷落,是出于对二姨西桦独自在北方、照顾易蕾不易的体恤。
可这是她的十岁生日啊。
是妈妈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倾尽所有地为她庆祝生日。为什么……连一枝小小的、挂在脖子上的、本该只属于她的生日礼物,都不能是独一无二的呢?为什么连这一点点“专属”的符号,都要和别人分享?
这个念头很孩子气,很不“懂事”。甘悠知道。可它就是像一根最细最软的刺,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但存在感鲜明,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带着隐秘的刺痛。
她努力弯起嘴角,把熊猫笔挂在自己脖子上。冰凉的塑料贴着皮肤,激得她轻轻一颤。她对着五斗橱上的老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小姑娘也对她笑了笑,鹅黄的裙子,漆黑的麻花辫,脖子上一只憨笑的熊猫。
看起来,真像个快乐无忧的小寿星。
只有甘悠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那片名为“失落”的涟漪,正在无声地、一圈圈地,扩散开来。
生日宴那天,上海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雷雨。
早晨天就阴得吓人,墨汁似的云团从西边压过来。甘悠醒来时,听见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楼下石库门天井的瓦片上,声音密得让人心慌。她光着脚跳下床,趴在窗边看。弄堂里积了水,浑浊的雨水裹着菜叶和纸屑,打着旋儿往阴沟里流。
“妈妈,下雨了。”她小声说,心里那点关于新裙子和生日宴的虚幻喜悦,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得七零八落。好像连老天爷都在提醒她,这场“盛宴”根基不稳,是借来的,是偷来的,随时可能被一场雨冲垮。
西贝正在厨房煎荷包蛋,油烟混着煤球炉子的气味弥漫开来。她探出头,脸上是强装的镇定:“落雨有啥要紧?宾馆里有瓦遮头。快点起来吃早饭,等歇雨就停了。”
她说得笃定,可甘悠看见妈妈转身时,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不知道是油烟熏出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雨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到十点多,天色暗得像傍晚。西贝翻出一把最大的黑布伞,又给甘悠套上一件半旧的透明塑料雨衣。“走,叫三轮车。”
母女俩挤在伞下,深一脚浅一脚趟过弄堂里的积水。甘悠紧紧抱着装新裙子的布袋,塑料雨衣窸窣作响,雨点砸在伞面上,声音震耳欲聋。她抬头看妈妈,西贝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不容有失的任务。
到了交大宾馆,雨势终于小了些。小餐厅在二楼,被简单布置过。墙上贴着红纸剪的“生日快乐”,字有点歪。两张大圆桌铺着洗得发白的桌布,上面已经摆好了盐水花生、糖番茄、海蜇皮之类的冷盘。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柠檬香。
孙兰在西林的搀扶下来了。老太太穿了件压箱底的深灰色绲边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蜡黄的脸上扑再多粉也盖不住病气。她强打着精神,一进门就拉住甘悠的手,手心里全是冰凉的虚汗:“我们悠悠,十岁哉,是大姑娘了。”
“外婆。”甘悠小声叫,闻到老人身上浓重的药味。
西春一家到得早。尹雅穿了一件新烫的“香云纱”旗袍,头发吹得蓬松,一进来就指挥西召:“叫姐姐,祝姐姐生日快乐。”西召扭捏着不肯,被尹雅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才蚊子哼似的说了一句。尹雅又转向西贝,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阿姐,今朝辛苦侬了。悠悠十岁,是该好好办办。”
西贝勉强笑笑,递上茶杯。甘悠站在妈妈身边,看着舅妈旗袍上反光的料子,再看看妈妈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心里那点不真实感更重了。
西敏一家是踩着点到的。韩杰没来,电话里说“广东客户临时到,走不开”。西敏穿了一条大红连衣裙,衬得脸色更加苍白,眼睛有些肿,显然是哭过。韩璐跟在她身后,穿着时髦的背带裤,嚼着口香糖。找个角落坐下,盯着桌面发呆。
最后到的是易蕾。她撑着一把淡蓝色的折叠伞,独自一人从雨里走来。十二岁的少女,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乔其纱”连衣裙,款式简单,但料子和剪裁一眼就看得出是北京带来的好东西。头发在脑后扎成清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眉眼。
“外公,外婆,大阿姨,舅舅,舅妈,小阿姨。”她挨个叫过去,声音清脆,礼节周全。然后走到甘悠面前,微笑着递上一个用浅紫色皱纹纸精心包装的小盒子:“悠悠,生日快乐。看看喜不喜欢。”
甘悠接过。盒子很轻。她抬起头,正好看见易蕾脖子上——那枝和她一模一样的、挂着憨笑熊猫头的卡通笔,在易蕾白皙的脖颈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模一样的笔。
心里那根刺,仿佛被这只晃动的熊猫笔轻轻拨了一下,尖锐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蔓延开来。甘悠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她听见自己用同样“懂事”的声音说:“谢谢易蕾姐。”
她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上,洒着银色的星星和月亮。
“喜欢吗?”易蕾问,眼神干净。
“喜欢。”甘悠点头,把本子抱在怀里。她应该高兴的,易蕾姐姐送的礼物。可那份高兴,被脖子上那枝“共享”的熊猫笔,和心里那片越扩越大的空洞,挤压得变了形。
甘瑛嵘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脱下雨衣,露出里面工厂发的灰色工装,袖口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油渍。他先跟西林孙兰打了招呼,又对西春尹雅点点头,然后走到主桌,在西贝旁边空着的位子坐下。整个过程,他没有看甘悠一眼,也没有说一句“生日快乐”。坐下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依旧淅沥的雨幕上,像个误入他人宴会的、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人到齐了。两桌坐得满满当当。甘悠被西贝推到主桌正中间,左边是孙兰,右边空着——本是给甘瑛嵘留的,但他坐到了西贝那边。于是甘悠右手边,坐着安静微笑的易蕾。